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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木好看吗【耽美文】《眉目如画》BY公子欢喜出书版闷骚私生

        Alena来自:江苏省 淮安市 清浦区 时间:2018-12-25 23:56 影响: 25947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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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约定之期将近,
        高高在上的神君深情款款:“典漆,我喜欢你!
        依旧平凡依旧渺小的灰鼠暴跳如雷:“呸!你早干什么去了?”
        第 一 章
          总是一觉酣眠到天亮的典漆近来常常做梦。梦境总是如出一辙,在那个一百年前的普通清晨,典漆遇见了殷鉴。
          典漆永远记得,那是个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早晨,圆溜溜的红太阳懒洋洋地从东墙头跃起,正暗自盘算着,买完菜回来要把棉被扛出来晒一晒,一打开院门,「咕咚」一声,浑身是血的高大男子,就这么滚进了灰鼠单纯宁静的生活里。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目似点漆……」奄奄一息的男子在昏睡前这样说道?翱按ゼ把劢堑闹杆嬷,在灰鼠平平无奇的颊上留下一抹带着刺鼻腥气的血痕。
          是啊,披着一身灰色皮毛的鼠类既不及狐族的妖艳,也比不上猫族的优雅,哪怕苦修百年修出个人身,亦无一例外地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乏味面孔,丢进人堆里就再认不出来。唯一能拿来称赞的似乎只有这一双比旁人亮些的眼睛。去天桥底下听听说书,书文里讲,但凡目露精光的,不是臣就是邪佞,不是好东西。
          典漆自嘲地想着,伸手撩开他额上被冷汗浸透的发丝,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漂亮,漂亮到目瞪口呆的灰鼠搜肠刮肚把能记起来的形容尽数回想一遍,亦只贫乏地想到「颠倒众生」四字。
          应该是个神仙吧?把一切收拾妥当,没见过世面的小灰鼠趴在床榻边胡乱猜测,玄墨、苍赭、凌穹……掰着手指头把那些响彻三界的上仙名字都数一遍,似乎是,似乎又不是。估摸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索性大着胆子跨到他身上去,点着那让人眼红的高挺鼻尖高声喝问:「小爷问你,你是谁?打哪儿来?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问着问着,感觉还不赖,于是越发高高抬起下巴斜着眼睛,拿出县太爷家霸道衙内的威风劲重头问一遍:「小爷问你,你是谁?打哪儿来?」
          「在下殷鉴,来自盂山神宫!
          「哎哟妈呀--」装腔作势的小灰鼠「咕噜噜」连滚带爬摔下床……
          梦境总是到此就结束了,百年前的事遥远得彷彿已经变成了灰鼠无稽的幻想,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却显得无比真实。典漆摸着屁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扭过头,恰好能看见那个前两天不小心掉在地上后就再也找不到的梨核。
          原来是滚到床底下去了,典漆混沌地想着,再把脖子 转到另一边,清早灿烂的阳光穿过门底下的缝隙漏进来,正扎进灰鼠迷迷瞪瞪的眼睛里。原来又摔下床了……典漆又想,真是……
          想再多睡会儿,隔壁房里的人却偏不如他的意。
          「啊……嗯嗯……好舒服……公子,我、我不行了……呜……公子、公子……」宅子是前任房主家祖上传下来的旧屋,日增月长,墙里头都空了,在屋里说话大声些,那边就听得见,何况是在这样不由自主的时候喊出的不由自主的话。
          典漆闭着眼心如止水地听,不愧是城里正当红的小倌儿,真是一把能掐出水来的好嗓子,这般哭爹喊娘地叫唤了整整一晚还是如此悠扬婉转酥软动听,听那床板「嘎吱嘎吱」的呻吟声,精打细算的灰鼠估量着,或许再过个三五天就该换张新床了。这回得跟木匠师傅说说,木料得选更结实硬挺些的,听说楠木不错,是做棺材板用的料子,总够多用几日了。
          隔壁住的是白虎神君殷鉴,便是那个一头撞进灰鼠家的美丽男人。遇见他之前,凡间的无名鼠妖总是对「神仙」二字有着天生的敬畏,便如同猫之于鼠,虎之于兔,蛇之于蛙,上界仙神面前,妖魅精怪终是旁门邪道,却不想,那般享受着香烟供奉的仙者居然也可以荡放纵到让妖怪替其脸红的地步。
          男人在伤口刚刚结痂的第二天便带回了一名让灰鼠再度自惭形秽的美貌少年,而后,众多有着惊人美貌的少年少女如流水水般自呆若木鸡的灰鼠跟前来来去去。男的、女的、妖精、鬼怪,甚至天宫中的侍女……短短三月间,井底之蛙般的小灰鼠觉得,自己已然见遍了三界中所有的美人。高高在上的神君却始终不曾厌倦,艳丽的、清秀的、妩媚的、纯真的……那道强健的臂弯中始终不曾有过空缺。
          还真是不挑……灰鼠小声嘀咕着,回头瞥见镜子里那张实在说不上哪里出色的面孔,于是再小小声补上一句,啊……他再不挑也不会挑上我。
          百年后的小灰鼠已不再会因为隔壁房的彻夜吟哦喘息而睡不着,亦清清楚楚地明白,再不满也不能用拳头「咚咚」敲墙去提醒那位忘乎所以的贵人,那样的后果只不过是能听见更暧昧的、更粗重的喘息以及更响亮的床板晃动声。
          「嗯嗯……公子,你弄得人家好、好舒服……我、我好喜欢……!又、又进来了……」甩上房梁还能绕三匝的娇吟似乎还要继续,典漆闭上眼就能想像出那两人是在如何激烈的纠缠,就彷彿少做一次会死一样。
          我喜欢你呀,我好喜欢你,公子、公子,我喜欢你,喜欢你……每每到最后,听到的无非是这样明显头脑不清醒的话语。那个头脑明显很清醒的无耻神君则必定会用他那低沉醉人的嗓音说道:「我也很喜欢你哦,尤其是你的这里、这里和这里……」
          然后少年们的笑声就会异常娇媚腻人:「哎呀……公子你真坏!」
          再然后则是周而复始的「嗯嗯啊啊呜呜」伴随着「嘎吱嘎吱嘎吱」,隔上十天半个月还会再突然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那是床塌了。
          「真是……」脑袋里「嗡嗡」作响,哪怕听了百年,这叫人脸红心跳的交媾声还是让灰鼠觉得头疼。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也不看看这是谁借住在谁家里!忍无可忍地从地板上跳起来跑去隔壁敲门,那急的神君居然连房门都没关,手一推就推开了。
          「哟,东家早!鼓鞘且凰缣旌愠纬和ㄍ傅难劬,上天入地亦找不出第二双。相貌出众的男人显然不怕被人看,一边揽着少年杨柳般纤细的腰肢将怒胀的分身深深埋进高高翘起的雪臀里,一边神情自若地同典漆打着招呼。
          「你、你、你、你、你……」想努力避开他那双鬼魅般妖异的眼睛,视线却一不留神落到他衣襟大敞的胸前,上头那可疑的红色痕!琶υ偻侣,那是两人紧紧结合的下半身……刚打算跨过门槛的右腿被硬生生收回来,气势汹汹的小灰鼠「腾--」地红了脸,下流!无耻!不要脸!一肚子抱怨生生卡在喉咙口。
          「东家有事?」身下原本小白兔一般清纯可人的少年已完全陷入了情欲里,殷鉴一面缓慢律动着下半身撩动起他更响亮的哀泣,一面无事人般对典漆客套着,沙哑的话语中隐隐逸出几许笑意。
          「我……小爷是来告诉你……」努力想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却又似被什么牢牢牵住了一般,眼睛里脑海里满是一场场火爆的活春宫,典漆甚至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要是、要是这床再塌了,就拿你的盂山神宫来赔!」
          「好啊……」神君这样说着,依然是不以为意的戏谑表情,只是交缠的身躯扭动得愈发疯狂,故意向恼羞成怒的灰鼠挑衅似的。
          冷冷一阵秋风吹过,吹起房中纱帘无数。
          「哼!」转身离开的典漆高高仰着头,心中却一遍又一遍地骂着自己,让你手贱!不要脸的是他,你替他关什么门?
          本城地处东南方,向来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安乐所在,生活安逸的人们早起无事,先到茶馆中叫上一盅碧绿新茶润喉提神,再品着甜腻茶点慢悠悠听那说书先生抑扬顿挫道上一番。
          古老醒木修成精的白发说书人亦是悠游自在,不讲才子佳人不说英雄豪杰,偏津津乐道着那些荒诞不经的离奇传言:「话说许久许久,约是百多年前……」
          他说,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异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万灵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众仙皆称之曰神君,后于东西南北各设神宫以作奉养,尊贵无匹。
          又说道,妖中有修道三千年者唤作楚耀,根基深厚,道行高深,隐隐然为众妖之王。楚耀性情残暴,嗜杀成性,扬言遇佛杀佛,遇仙杀仙,狂妄不可一世。百年之前,其与四方神君之白虎相杀,斗足七七四十九日,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却终难分高下。此战之后,白虎神君与楚耀双双不知所踪。胜负如何,众说纷纭。有人道楚耀已死,又有人说,他伤重而逃,如今该当伤愈。
          「究竟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棺钜巳胧さ牡胤,书文嘎然而止,说书人笑得一脸狡黠,底下的人们先是一愣,转而纷纷摇头打赏,扬言道,明日必再来听书。
          带着一肚子气出门的典漆知道,到了明日,这口吐莲花的说书人必然会慢悠悠说起另一段神奇,说到悬疑处,「啪--」地一拍醒木,又是一句「请听下回分解」,听得如痴如醉的人们哪里还记得今日听的?何况,听的便是神奇,若字字句句说清,便说不上是神奇了。
          啃着热腾腾的肉包子,晃晃悠悠迈出茶馆大门,街上的早市正如火如荼。
          在挤挤嚷嚷的人群里踮着脚尖透过人缝往四处瞧,肉包子般胖乎乎的小捕快武威正挎着他那把驴似的佩刀认认真真巡城,这般凉爽的秋日里,肉嘟嘟的脸上一头一脸的汗。
          「我要找的人是你吗?」刚来一个月的年轻道者没头苍蝇般到处拉着人问。
          「去去去,这年头,连道士都疯了!
          典漆看见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与落寞。他道号无涯,是个疯道士,连自己要找什么人都说不清,却固执地整日在城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着。明明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呀,尤其是眉宇间那一股至纯至真的清气,画中逍遥云间的仙人一般?上Я恕沂竽⊥吠锵。
          「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快去看死人呀!」
          拖着两条长鼻涕的小乞丐一路高呼着飞奔而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轰--」地一声闹开了。老老少少不约而同探头朝远处望,胆大的年轻后生成群结队地跟着小乞丐跑:「哪儿呢?哪儿呢?看看去!」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捕快快被淹没在人潮里,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就被压了下去,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这位公子,我要找的人……」道者试图去揪一位年轻男子的袖子,结结巴巴磨蹭了半天,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发呆。
          「吓死了吓死了吓死了!」伸长脖颈张望的妇人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退了回来,口中不停嘀咕,一双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频频向后回望。
          吓死了你还看!逆着滚滚人群继续往前走,典漆掰了掰手指头,算上前几日死的那个,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这城里,不太平呀。
          有人消失得无声无息,如同陈寡妇家的女儿许员外家的千金,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没有就没有,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也有人昨夜还依红偎翠风光无限,一清早却横尸街头面目全非。金家太爷、张家女婿,算上今早的李家公子,短短三月,不多不少恰好一月一桩,死状也是如出一辙,尽皆被人挖心而死。事情传开,满城风雨,本城年轻有为而又野心勃勃的城官大人怕是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听说,原先朝中还打算明年就把他调回京里,此案若是不破,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勾踊趵傻奶舻I夏孟孪乱恢》绯怠负艉簟沟卮,白白的风车叶子「呼啦啦」转得飞快。典漆再回头望,原先趴在墙根边的虎皮老猫眼皮子不掀一下,懒懒打个呵欠,一歪头又睡着了。
          死猫,别仗着你是猫就敢不回小爷的话!小爷、小爷……也确实不敢拿你怎么着……
          举着风车小小跑上两步,风车「呼啦啦啦」地在耳边转,典漆还没笑出声,就被躲在街角的算命瞎子看个正着:「阿漆,还没长大呀?」
          「你不是看不见吗?」
          瞎子「嘿嘿」地笑,装模作样地点着摊上那几个黑不溜秋的旧铜板:「你近来红鸾星动,好事将近呐!
          「呸!百多年了,光见你拉着大姑娘的手不肯放,就没听你算对过一副卦!剐』沂蟮牧成嫌械闵,像是藏在心底里不能见人的心事被人看了去。
          卦幡变的算命先生不同他计较,瞇起一双白蒙蒙的眼睛低声道:「听说了吗?」
          「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向四处看了看,声音压得越发低沉:「城里近来的这些事!
          「怎么了?」凡人的生老病死与妖怪无关,在人人都独来独往的妖怪世界里,即便是妖怪的生存与消逝也不过是众人议论闲话时的话题而已。凡间小小的几桩命案实在不值得让老卦精如此郑重其事。
          能让所有妖怪都屏息凝神的,千年来只有一人……
          「楚耀!股滤档么笊┚湍馨颜饷值闹魅嘶嚼匆话,精瘦的老妖怪方说出这个名字便立刻敬畏地向后缩了缩头。
          「谁?」典漆疑心自己听错了。
          老卦精却再不敢说了,只神色复杂地冲着他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吗?他最好生食人心!
          万妖之王楚耀,残酷嗜杀,暴虐成性,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根基之深连天上仙家亦退却三分……种种捕风捉影的传闻从记忆的各个角落钻进典漆的脑海里!改、你别胡说。他不是被那个贱人……啊,不,是白虎神君降了吗?」
          「你相信他死了?」老卦精又是那一脸让人厌恶的高深莫测。
          「我……」典漆张口结舌。
          「近来还是小心为上,你别忘了,他……」煞有其事的老卦精又缩了缩脖子,「他可是连同族都不放过的!
          楚耀最早震惊于众妖间的事迹便是斩杀了同族长老,因此为蛇族缉杀。只是,凡寻上楚耀的妖界高手,最后全数反被其所杀。此后,凡提及楚耀,无一不是鲜血淋漓,彷彿此人天生便是为杀而生。
          「阿弥陀佛……」正胡思乱想间,猛听得一声嘹亮佛号,尚未见得人影,洪亮之声便让人心中一震。
          「我先走一步!估县跃撇欢,赶紧化烟而走。
          典漆莫名,不及化出原形攀上墙头,便见巷口徐徐走来一人。那是个身形高大的和尚,右手降魔杵,左手紫金钵,身穿暗黄僧袍,肩披赤红袈裟,他步伐沉稳似佛祖座下金刚踏岳而来,待到走得近些,方才发现,竟还是个年岁尚轻的小和尚,剑眉朗目,鼻似悬胆,不似无涯道长般澄净通透,却法相庄严不怒自威。
          小灰鼠看得眼直,心中大声埋怨,这年景,做妖怪的淡淡无奇,神仙道士和尚却一个赛一个的样貌出众。好好的出家人,顶着这么张英俊的脸四处行走,不是勾引妖怪是干什么?
          那和尚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走来,典漆要躲却已来不及,赶紧哆哆嗦嗦贴着墙根安安分分站好:「大师!
          和尚却不理会,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便擦身而过。倘若这不是人间,这般的气度这般的身姿这般的容貌,只该是佛祖法会上不染尘烟的虔诚尊者,飘渺云烟中惊鸿一顾,便叫十万信徒顶礼膜拜。
          及至和尚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典漆这才靠着墙虚弱地坐下,抬手往额上一抹,已是一手的冷汗。幸好幸好,和尚要收的人不是小爷。
        第 二 章
          「那是栖霞寺的了凡和尚!剐〔犊煳渫蜃藕乔匪。
          整整三月,白白搭上三条人命,破案却遥遥无期。捕快们快将城池整个翻了个个儿,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寻得。如此高明俐落的手段,除了刀口舔血的熟手,便只有杀人饮血的妖怪。
          典漆茫茫然地想,难道……真是楚耀吗?光想起这个名字,心头就升起一阵恶寒。
          那日在窄巷中出现的和尚正夹在人群里缓缓走着,近来居然时常见得他入城。
          「栖霞寺?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座庙?」典漆问道。
          「是个城郊的小寺,我爷爷小时候就已经破败了。从前寺里有个会批命的老和尚,说得可准了,说我三十岁的时候,一定能当上总捕头。后来老和尚死了,里头就只剩下了这个了凡和尚!刮渫糯笞煊执蛄烁龊乔。
          小捕快是典漆在人间的好友,家中世代效忠公府,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起便是城中捕快,大小也曾破得几桩难案擒得几个贼寇,为了这一方水土百姓,算是鞠躬尽瘁。及至他这一辈,三房四院方生出这么一个男丁,老太太难免娇生惯养,于是出落得肉包般标致,巡城时走出几条巷子就要弯腰喘一喘,却立下志向要做天下名捕。
          他或许不记得了,幼年时,家道尚且殷实,厨房里刚做出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奶妈一时没留神,全叫他端起来倒在墙根边喂了老鼠一大家,那意外得了便宜的群鼠里头便有典漆。现今回想起他当年那张小肥脸,灰鼠亦不免感慨:「城北花母猪家的猪崽也没壮实成这样呀!
          猛然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小捕快又冲边上跟典漆努努嘴,「哦,还有那边那个疯道士,听说也在栖霞寺里住着。啧,和尚庙里住个道士……」
          「我要找的人是你吗?」疯道士孜孜不倦地拉着路人的袖子,几番被拒绝又几番重振旗鼓。
          小灰鼠摇了摇头,再回过神,不知不觉已跟着那高大的和尚进了本城最知名的花柳巷。
          楼底下一众狂蜂浪蝶的疯言浪语里,独独一个和尚突兀地缓缓行过,想瞧不见都不行。
          「哟,楼下这位大师,何不上来坐坐?」莺声婉转娇啼,酥了卖艺汉子一身走南闯北的铮铮铁骨。
          「啧啧,和尚都开始逛窑子了?」小捕快盯着前方,口中啧啧有声。
          典漆不搭话,快走几步窜到和尚近旁,扭过头仔细看和尚的脸。
          和尚依旧一副佛前听教的虔诚模样,漫天香粉里,眼观鼻鼻观心,世间红颜俱是白骨,心中唯有那端坐西天的菩萨是真神。
          这边的花娘还不肯死心,那楼里的艳丽舞姬已急不可待,盈盈秋波暗送,纤腰款摆似风舞杨柳:「大师,我可及得上那极乐界里的飞天?」
          和尚不抬眼不驻足,朱红小楼下徐徐行过,不带走一丝风情。
          典漆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亲眼瞧得他行到小蓬莱楼下,亲耳听得那楼中一阵环佩叮咚,悄无声息地,临街的格窗细细折开清晨天光般一线缝隙,一张女子的面孔花开般一闪而逝,只这惊鸿一瞥,便胜过人间无数绝色。
          她说:「大师请留步!股绯龉然戚,清脆似雨打铜铃,绊住了楼下所有车水马龙,却唯独留不住一心向佛的和尚。
          她又唤:「大师……」娇滴滴软酥酥,如花香扑鼻如甘霖入喉,只这一声便能退了千军万马。
          看尽世间百态的灰鼠心中慨然而叹,未见其人便先拜倒在其声之下,真真叫做尤物。
          和尚不抬头,前行的步伐却终于漏出一分凝滞:「阿弥陀佛!顾咝簧鸷,声若洪钟,威严不可一世,彷彿能降伏万千妖魔,又似乎只是要鎭住自己的心。
          楼中终于不闻任何声响,只那格窗还开着细细一线,美人应还伫立窗前,却被那苍白窗纸模糊了面容。久久地、久久地,典漆觉得自己似乎能听到那美人心中一声悠长的叹息,窗缝中蓦然飘出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像是要挽留和尚远去的背影,晃悠悠地一路被风吹着落向和尚的肩头。
          「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和尚呀!够沂笞攀低锵。
          在丝帕即将落下的刹那,和尚始终平稳均匀的步伐忽然拉大了半步,帕角堪堪擦着他的肩头坠下。摇摇落地之时,蓦然又起一阵秋风,抄起丝帕打了几个卷,远远地飞走了。
          「是朵莲花!沟淦岷龅。
          「啥?」傻乎乎的小捕快还在踮着脚尖四下寻找着那方丝帕。
          「那丝帕……」典漆眨眨眼,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中眸光流转,「我看到了,上头绣着朵莲花!
          「哦!刮渫故遣幻靼。
          典漆看着他眼中的懵懂笑:「笨!
          小捕快委屈地摸着头皱眉:「我确实不明白呀。姑娘的帕子上不都绣着花吗?」
          典漆不搭话,再度抬头看楼上。漆作朱红色的窗框被一只白皙玉手紧紧握着,窗缝被拉大,那始终隐在背后的美人终于现出了真容。街中有好色之徒瞧见了,高声大喊:「倾城姑娘!」
          本城花魁倾城,说是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那小蓬莱的泼辣老鸨不知从何处将她请来,倾城一出,自此城中论及美貌,便唯有「倾城」二字。凡夫俗子没钱踏进花柳巷,酒醉后亦要大声乱嚷几句:「待得老子有了钱,倾城算什么?一并买回家去乖乖给老子端茶倒水!」
          听得叫声,路人纷纷举目仰视,争相一睹花魁芳容。
          她亦不躲,伸手死死抓着窗框,目光直指长街深处,执着一如和尚脚下的修行路。她一身绿衣白裳清丽脱俗,不知是天生或是刻意妆饰,眉间微微一抹淡红更增风韵。若脸色不是这般紧绷,便彷彿是佛祖金莲池中一朵初开的水莲花,庸脂俗粉断断不能比肩。
          「小武!沟淦峥醋琶廊寺г谥谌说囊槁凵,慢慢道,「你知道,为什么书里会有那么多妖怪喜欢上书生吗?」。
          「为什么么?」小捕快歪过头问。
          「因为啊……因为妖怪多情呀。妖怪比人更多情!
          「真的吗?」
          「骗你的!
          在小捕快单纯美好的内心世界里,无奈铺天盖地。
          「小武!够沂笥治,「你知道,为什么妖怪要吃人吗?」
          「为什么呢?」小捕快的脑袋又从左边歪到右边。
          「因为啊……因为如果不吃人,妖怪会现出原形的!
          「咦?骗、骗人的吧?」
          「你说呢?」少年学着他的样,歪过头,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
          「一定要吃人吗?」小捕快傻傻地问。
          「世间哪有不吃人的妖怪呢?」午后灿烂的阳光里,灰鼠轻快的笑容中慢慢浮起几许阴暗。
          茶馆里的老妖怪今天说的是一段书生和狐狸的神奇。他说,书生是个好读书的傻书生,某一夜在灯下读书,却听屋外有人敲门,打开一看,门外正站着个漂亮无比的艳丽女子。此后每一夜,女子都会过来敲书生的房门,陪书生念书,为书生磨墨,红袖添香,灯影成双。
          原来她是城郊林中的狐女,仰慕书生的人品高洁,于是特来相许。自然,书生娶了她,随后又得了狐狸家丰厚的嫁妆,从家徒四壁一跃而成坐拥百顷良田的富户。书生与狐女的结局总是完满的,他们一同远遁山林逍遥自在,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座下的凡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还有那顽皮孩童特地跑来趴在窗框子上听。老妖怪「啪--」地一敲醒木说:「多谢各位捧场!
          犹有那不知为何会面红耳赤的后生意犹未尽。
          傻子!灰鼠打窗前经过,心中嗤笑。世间确有多情的狐女,可是世间更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茫茫天下能有几个书生得到狐女的青睐?又有多少精壮男子在狐女款摆的腰肢下化作一具枯骨?人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光记着夜半妖娆妩媚的艳遇,却不知道那精致的画皮底下是怎样一副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妖怪不吃人,那让妖怪吃什么?
          想着想着,已站到了家门口。一贯伤风败俗的神君大人难得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等他,很好,扣子都扣得齐整,既没露出脖子根上的牙印,也没敞开衣襟让人瞧见那密密麻麻的可疑红色形迹。高冠束发,白衣翩翩,这副模样看来,方显出些许上界仙家的风姿。
          「我饿!顾。莹蓝色的眼眸里湿嗒嗒地显现出几分叫做「委屈」的东西。
          尊贵的神君大人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在仆从如云的盂山神宫里,怕是连嗑颗瓜子都不劳他亲自动嘴。刚来的时候,一件衣裳也能难为他皱着眉头纠缠上几个时辰。典漆一边转身进厨房一边愤愤不平地想,你脱别人衣裳倒俐落得很!
          身后又是男人低低的笑声,漫长的百年光阴里,他总在灰鼠最气闷的时候笑得最欢畅。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沟蹦,他是这么说的。侧躺在榻上的男人有一双湖水般莹蓝的眸子,里头好似盛着星星。他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灰鼠平素塞在枕下几个银锞,微微翘起的嘴角弯做一个好看的弧度。
          拜倒在在这张俊美脸蛋下典漆傻傻地抬头看他。
          他的笑容勾魂摄魄,好似能将尸骨都化作灰的亡灵自冥府中唤回:「让我在这儿住一阵,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任何愿望都可以,比如,让你成仙!
          那时的典漆那么傻,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又眨:「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男人伸手来抚他的眼角,长长的白色衣袖下,手指如此纤长白皙,温暖的触感如同小灰鼠他日益发福的娘,「你很有趣!
          感受到指腹的下滑,尖尖的下巴被捏住,男人的手指有些用力,没见过世面的灰鼠便顺势点了点头。
          如今想来,那句魅惑得如同咒语般的「你很有趣」压根就是胡说八道。他跟出现在臂弯里的每一个美人都这么说,你很漂亮、你很可爱、你很乖巧……因为实在不能昧着已经没有的良心夸赞漂亮,所以才会说有趣吧?切……小爷才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让他住下,才发现苦日子原来才刚刚开了个头。淘米煮饭洗衣擦地,什么都不会的神君是怎么也指望不上的。鞍前马后掸灰扫尘的典漆,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衣裳,又抬眼看那一尘不染的洁白背影,谁是主,谁是仆,真真一目了然。
          端着饭菜气汹汹地回到桌前,识眼色的神君这才起身作势要来帮,指尖刚触上典漆的,便叫典漆躲开了:「好好坐着,碟子摔了你赔吗?」
          男人摸摸鼻子,赔笑道:「我赔,我赔,你要金漆银镶玉做的我也赔!
          典漆撇嘴不说话,他又说笑几句;沂笃艉舻牧成,他便也不敢多言了。
          男人吃饭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寻常一道家常青菜,夹上他的筷尖便成了天宫佳肴,一举手一投足,优雅从容彷彿置身西天王母的蟠桃宴。就如同他那身白衣,同样这么一身,城西的吊死鬼穿上便是寿衣;城北的狐狸精穿了总让人觉得没穿;典漆自己裹上,再怎么抬下巴斜眼睛,亦不过是从灰老鼠变成白老鼠而已。这就是神仙,一个背影就叫所有鬼魅精怪羞愧到死。
          典漆偷眼从碗边上看他的脸,心中的疑问如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般不断往上钻。是楚耀吗?典漆想问他,城中这些天的命案是不是楚耀做的?楚耀生死与否,眼前的男人再清楚不过。
          可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和着米饭一起咽回肚子里。
          懵懂无知的小灰鼠曾经懵懂无知地站到尊贵无匹的神君跟前:「喂,你真的杀了楚耀?」
          回答他的是殷鉴从未有过的阴沉面孔与怨眼神,而后是决然而去的沉默背影。于是典漆足足三夜被噩梦纠缠。伶俐的灰鼠这时才明白,原来楚耀两个字不但是世间万千妖众的恐怖之源,同时也是这个高傲男人的禁忌,纵然他一贯嬉皮笑脸没有正经。
          发呆的时候,总是会异想天开,这个楚耀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关于楚耀相貌,谣传总是走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楚耀应该很丑,凡是强者总是肌肉虬结满身伤疤,或是,楚耀应当有着惊人的美貌,据说他是蛇妖,蛇妖个个都有一副擅于舞蹈的纤细腰肢。
          鉴于神君的异常反应,典漆莫名地开始相信后者,坚决而执着,如同那个一心修行的小和尚。
          殷鉴终于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沈默,开口问道:「怎么了?」
          灰鼠的喉头「咕咚咕咚」几下滚动,狠狠地把快要溢出喉咙的问话连同米饭一起咽进肚子里:「没、没什么!
          于是男人看着他的目光便变得有些深沉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有几分懊恼。典漆不敢细究,低着头使劲扒饭,快要把脸埋进饭碗里。
          栖霞寺建了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哪家虔诚的乡绅捐的,论排场自然不能同城里那些官家督造的大寺庙相比。小武说,从前这里有个会批命的老和尚,香火勉强还过得去。老和尚坐化以后,只留下个沈默寡言的小和尚,于是原就寥落的小庙就越发一日不如一日了。
          东张西望的灰鼠慢腾腾地跨进庙堂里。借住在此的疯道士应当还在城中游走,庙里太冷清,一尊掉了金漆的佛陀,一张瘸腿的供桌,还有一个敲着木鱼的和尚,可谓家徒四壁。
          修行到底有什么好?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凡间的七情六欲俱都断尽,人间的烟火红尘俱都跳脱,得来的一个正果亦不过是一日复一日地敲木鱼与一日复一日地念经文。典漆觉得这样不好,活过一天便彷彿活了一世,活了一世亦如同只活过一天。
          而眼前的这个和尚却这般足足修了八世。待得今生圆寂,他便功德圆满,可登灵山西方极乐界佛祖脚下受教。典漆很想问问他,大千万象,人世如此绚烂多姿,漫漫九世,近乎千年岁月,一而再再而三,与红尘擦肩而过,行走于这条坎坷修行路上可曾有片刻悔意?
          墙根边默默站了半天,灰鼠终究不敢问,因为和尚的面容太刚毅,像极那佛堂内横眉立目的降魔金刚,多靠近半步就生怕被他一掌打回原形。
          「那个……我、我说……」灰鼠嗫嚅着,两手紧紧扒着身后的墙壁,打算见势不对撒腿就跑。
          和尚岿然不动,木鱼声不闻丝毫停滞。
          典漆挠挠鼻子,又咽了两口口水:「我说,和尚……啊,不,大、大师……近来城中妖孽作祟,不知、不知是、是不是……」
          楚耀两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自打听老卦精提起这个名,灰鼠的心里就不曾安稳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似害怕,亦不似恐惧,只是闷得慌,闷得不愿同殷鉴说话,静时坐立不安,动时又浑身无力。一路从城里跑来这荒郊野地,典漆莫名地觉得,这个忽然出现在城里的和尚或许知道什么。
          木鱼声停了,和尚睁了眼,看的却是座上的佛陀。
          「贫僧必会亲自了结此事!顾。如宝剑褪去了剑鞘,他平和如水的目光在瞬间变得凌厉端肃,身侧的灰鼠心头没来由泛起一阵寒意。
          想再多问几句,和尚却又闭上眼,木鱼声「笃笃笃笃」,敲打着妖物不肯安分的心。
          哼,小秃驴故弄什么玄虚。偷偷在心底抱怨一句,一抬头正撞上佛祖那双看透人心的慧眼,心头「咚咚」一阵狂跳。阿弥陀佛,佛祖啊,您大慈大悲,您普度众生,您就当没听见吧。
          「下月初七!估肟,和尚忽然开口。
          典漆闻声回头。和尚数着念珠,背影不动如山:「这是贫僧的罪过!
          出家人啊……总是神神叨叨的。
        第 三 章
          初七,月亮刚刚好长成一个笑脸,却被乌云遮了半边;贸鲈蔚幕沂笤诟骷仪酵诽径,自打城中连出命案,少有人在夜间出门,生怕一不留神,明早自己就是躺在街上那个。也有人不信邪,喷着一嘴酒气摇摇摆摆打打花柳巷里头晃出来,肥头大耳肚皮滚圆,是妖怪见着他都想扑上去咬一口。
          果不其然--
          「这位大爷……」冷不防背后一道女声娇酥入骨。
          他迷迷瞪瞪回过身,悄然出现在背后的女子美得不似凡间能有,一身翠衣白裳清雅脱俗,彷彿佛祖金莲池中初开的水莲花。
          墙头的灰鼠同男人一起瞪大眼,倾城!红遍全城的花魁居然深夜独自在小巷徘徊,还是一副烂醉模样:「抱我!顾技渌朴腥粑薜馗∠忠荒ǖ,半倚高墙,腰身如许纤细婀娜,妙目如许盈盈流转,媚态如许妖冶动人。
          满脸赤红的男人看直了眼,木头人般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她「咯咯」的笑,飘似的伴着一阵香风就到了跟前,雪白的手臂蛇一般绕上来:「我好看吗?」
          几乎能听到男人喉间的吞咽声,怀里的男人连连点头。她却叹气,眉宇间无限凄楚:「那为什么他不看我呢?」羽睫低垂,似要落泪。
          「好……好看。你最好看!」男人的嘴快咧到耳朵根了。
          美人却似听不见,一句低问触动起无限伤心事。她神情逾显激动,紧紧抱着陷入狂喜中的男子像是要揉进骨子里:「明天、明天一早,待他看见了你……你说,他会来找我吗?他会好好看我一眼吗?你说呀,会吗?你说!你说!你说呀!」她问得如此急迫,一句又一句「你说」急促宛如骤雨,及至最后,凄厉竟如杜鹃啼血。
          但是男人已无法回答。因着箍得越来越紧的手臂,他正迅速消瘦,面颊被戳过一般深深地向里凹陷。他半张着嘴似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原来如此。女人长长的指甲没入了男人干瘪的胸膛,典漆默默地看着,看着她的细致妆容片片剥落,看着她曾经楚楚含情的眸中,滋长出一丝丝血红。世间怎会生出那般倾城容颜?不过是靠一颗又一颗血淋淋的人心一月又一月的不断滋补而成罢了。仔细回想,第一桩命案发生之时,这位花魁刚好入城满一月。
          蓦然,「阿弥陀佛!顾淖址鸷派绾橹。典漆跟着花魁一同扭头望,巷口那人背光而来,暗黄僧袍,赤红袈裟,手中一杆降魔杵金光四射,吓煞万千妖众。
          「你终于肯来了!顾唤舨宦栈匮0甙叩氖,脸上竟无半分怯意,温婉从容彷彿静候丈夫归家的端淑贤妻。
          大团大团的乌云终于将月亮另一半笑脸也完全遮去了。和尚的脸上带着怒意,对视片刻,旋即却只逸出一声长叹:「你何苦?」
          「你记得我?」她便笑,「咯咯咯咯」笑不停,眼中的血丝将已聚成一片血红,「你看看我吧,我看了你很久呢。很久很久呀……久得……久得我都不敢想!
          暗影错落的巷子里,叫满城男子魂牵梦萦的花魁就这般毫无顾忌地跪坐在地上,在无悲无喜的和尚跟前,高高仰着脸,好似要将这张冠绝群芳的面孔一直印在和尚的眼瞳里。她的嘴角始终翘着,带着一脸的泪。
          她说:「我看了你那么多个夏天呀,那么多年,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她说:「我永远记得那天清早你坐在窗下念经的身影,漂亮得像是一幅画儿,我找遍了世间所有画匠,没一个能画得那么美!
          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方莲池里的锦鲤,那时候,它总嘲笑我痴心妄想……」
          她说,很久很久之前,和尚还是个刚开始修行的小和尚,她是和尚庙中那座莲池里的一朵白莲。莲花们总在夏夜微微吹拂的风里私语,她们说,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和尚在修满九世后会成为佛祖座下的尊者。她不在乎这些,她只知道,这个和尚念经的声音很好听,安静地站在禅房外,哪怕一日又一日地听上十年百年也不会厌倦。那段时光很美好,枯燥的蝉声里,因着和尚望向莲池的目光而欢喜,又因和尚远去的背影而落寞。每一年每一年,她总是莲池中最早绽放的那一个,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或许,和尚在睡梦中能闻见自己的一丝清香。
          「光是远远看着又能满足多久呢?好不容易夏天终于又到了,你却已经圆寂了……这夏天于我又有何用处?」不经意间已经凝望了足足一甲子光阴,莲花还是那朵皎皎莲花,和尚却已经老了,然后在某个冬天圆寂。
          回想起那时的撕心裂肺,女子依旧凄楚,「生老病死,你总在轮回,我一次又一次失去,又一次又一次找寻。自天山至江南,你一路修行跋涉,我一路跟着你,几乎访遍天下所有珈蓝梵刹!
          「这已是你的第九世,今生若再不跟你说些什么,待你修得正果,你我便再无交集!顾薜貌煌_煅,却还滔滔不绝地说着,「很早,我就去过你的庙。我站在庙门口,你在里边念经,那本《金刚经》我听你念了足足八世,若给我一只木鱼,我可以一字不差敲给你听,连音调都跟你念的一模一样。我走进庙里,就坐在你边上,我以为你会抬头看我,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你眼中还是只有你的佛祖!
          「我总在想,如果更美一些,你是否会回头看我一眼,是不是会把我记得更深些?可修大人形就花了那么久时光,若要任意变换形貌,我要修到何时?只怕你早登西天极乐,再也见不着了了!
          于是,她便开始杀人,靠着凡人鲜活跳动的心脏来维持着这一张精致画皮。
          典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和尚,和尚拄着他的降魔杵,一言不发地听着,任由她哭,任由她笑,不动如山。
          她伸长手臂想要去抚他的脸,却又搆不着。颓唐地收回手,第一次低下头,看着空落落的掌心自嘲地笑:「我呀,怎么会喜欢上你呢?明知……明知……你不会喜欢我的呀!
          妖怪啊,总是痴情而固执的,喜欢了便会千年百年一世又一世地喜欢下去,哪怕明知对方不喜欢。却也是自私而残忍的,为了自己的喜欢便不顾一切,即便是无辜者的性命。
          接下来的情景,灰鼠已不想再看。和尚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由他了结,那必会料理得干干净净,劳烦不上小小的灰鼠操心。
          只是离去的时候,听见始终沈默的和尚在叹气,他说:「你的罪,罪无可赦!谷床⒚挥邢胂裰心前阃溲侠,隐隐露出几分悲凉。
          典漆想起在庙里时,和尚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这是贫僧的罪过!
          秋夜漫漫,滴漏声声,天边几颗稀疏的星子孤单地挂着,月亮的笑脸自始至终躲在黑云后,心中又添几许错综复杂。
          慢慢推开自家小小的院门,却意外地看到满室温暖烛光。男人一袭白衣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掌心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涣锴锏男』沂蟊阏卣驹诹亮撂锰玫奈葑永锊恢萌绾问呛。
          往常这时候,男人不是应该正忙着么……偷偷吸了吸鼻子,没有酒气也没有那股让人脸红心跳的暖昧味道,典漆闻到了圆桌上的饭菜香,纵然已经不见一丝热气,心头却蓦然生出几许暖意。
          「你……没带人回来?」讶异跟着口水一起从嘴里漏出来。
          神君的眸光闪了闪,像是才刚睡醒,匆匆忙低头去翻那本始终停留在第一页的书册:「来过,又走了!
          典漆颔首:「哦!挂蛭讲磐馔返囊狗缣,因为现下屋子里的烛灯太亮,因为……因为……因为……,总之是因为某个原因,惶惶不安的心静止了。切,就说了,这是个三天不那啥就会死的主。
          挺直背脊往自己房里走,身后「唰唰」的声响是男人在不停地翻书。
          男人说:「吃了吗?这是松月楼送来的菜!
          典漆捂着瘪瘪的肚子不回头:「吃了!
          于是男人问:「在哪儿吃的?」
          「小武家!
          「又是……」神君的话语渐渐放低了,翻书的动作不自觉也停了。
          典漆停下脚步站了会儿,撇撇嘴角打算再迈步,却又听男人问道:「想好了吗?想要我为你实现什么愿望?」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让我在这儿住一阵,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任何愿望都可以,比如,让你成仙。
          百年前的允诺在三五十年后便被灰鼠抛到了脑后,言出必行的神君大人却守信得很,生怕他忘了,隔三差五便会提起,每每总在典漆最措手不及的时候。
          「嗯……那就让我成仙吧!沟淦岵幌敕蚜θニ伎颊庑。
          殷鉴迟迟没有答话,尴尬的静默里,典漆觉得自己瘦弱的肩头似乎压了千斤重担,压得膝盖几乎直不起来。
          神君说:「再想想吧,想好了再告诉我!
          莫名其妙!灰鼠腹诽着,继而继续如饥似渴地想念着自己温暖柔软的大床。再度迈腿的时候,神色不善的男人却抢先一步自他身畔擦身而过,只留给疲惫不堪的典漆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
          真是……灰鼠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忽然想起,男人经过时,身上竟然没有闻到惯常那种呛人的脂粉味。难道已经连澡都洗过了?扑上想念许久的大床,小灰鼠什么都不愿思考。
          典漆又做梦了。梦见了痴情的莲花,梦见了刚直的和尚,甚至梦见了游走城中的疯道士和肥嘟嘟的小武,最后他梦见了殷鉴。
          梦里的男人面容很是模糊,典漆却异?隙ㄋ闶且蠹。他笑着在对典漆说什么,典漆听不清,隐隐约约听到些许,似乎是说一百年到了,他该走了。于是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直至灰鼠的眼前变成一大片铺天盖地的苍白,白得叫人心底一阵哀凉。
          醒来时,窗外已有些微光亮。鼠是天生的劳碌命,东奔西跑从没有停下的时刻,每天总在这个时候醒来,即便夜间再累,也睡不了半刻懒觉。典漆觉得脸上有些冰,抬手一摸,居然摸出一手的泪,自己都被自己吓到。真是……多大了,还能被个梦吓哭。
          秋风起,黄叶落,晨起一阵连夜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稀稀落落的,绵绵不停,似乎无休无止。
          典漆打着油纸伞慢慢悠悠地从青石小巷里走出来,路人一脚踩进积水塘里,飞溅的水花打湿了灰鼠灰扑扑的衣摆。伸出手来接那自天而落的雨水,冰凉的雨滴落到指尖上,渗进骨子里的冰凉,不由得又想起醒来时那一脸莫名的泪。
          一场秋雨一场凉,再过几天,或许就要下雪了,心下顿生几分萧索。典漆原先并不在意节气,春夏秋冬,四时节令必有其用意,小小的妖精鬼怪猜不透却始终满怀敬畏,哪怕被大夏天的日头晒得快化了也只敢在心里悄悄念叨一句,来阵风吧,一点点就好。
          如今的典漆却讨厌冬天,太冷,太寒,太肃杀……能言巧辩的鼠类有满满一肚子抱怨可以慢慢说上三天三夜?墒亲邢讣平掀鹄,开始讨厌冬天,大概也就是从最近三四年的事吧。再想想,收留下那个混账神君的时候,也是个冬天。冬天果然不是什么好日子。
          许是雨天的缘由,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甚至连那位寻人不倦的小道长也不见踪影,倒是肥嘟嘟的小捕快还勤勤恳恳地挎着他的长刀在城中四处溜达。一见着典漆,他赶忙奔过来,收了自己的伞,一低头,一弯腰,大大咧咧地就把典漆挤到了油纸伞的另一边:「阿漆,下雨天你还出门?」肉鼓鼓的脸被伞面晕上几分昏黄。
          典漆跟着他一起咧开嘴角:「是啊,出来走走!
          立志办大案的小捕快看不出他笑容的虚弱,一心一意地拽着他的胳膊一路往前一路滔滔不绝地讲:「你说怪不怪?都过了一个月呢,城里居然没出凶案,先前明明是一月一次啊!
          典漆心不在焉地说:「一定是听见你武捕快的威名,望风而逃了!
          小捕快笑得眼睛瞇成一条缝:「呵呵,哪儿论得上我?要说也是总捕头大人!
          他说:「总捕头大人说,或许凶嫌只是隐匿一阵,城中的戒备依旧不能放松!
          他说:「总捕头大人又说,有凶案就必有凶嫌,自来没有无头谜案,只有无能的捕头!
          他说:「总捕头大人还说了……」
          典漆忍不住翻白眼,拿手指头戳着小捕快的眉心谆谆教导:「总捕头、总捕头、总捕头,别整天一口一个总捕头。傻小子,爹妈给你一双眼是让你看人用的,那个长着一张死人脸的总捕头有什么好?兴冲冲跟在他屁股后头一整天,他连正眼都没瞧过你。死人炸了尸都还能咧嘴笑一笑呢!
          好脾气的小捕头无辜地眨眨眼:「可是……可是我觉得,总捕头挺好的……跟阿漆家的公子一样!
          灰鼠的白眼差点翻不回来,一个毛栗重重敲上小捕快的头,举着伞转身大步往前走:「胡说!那个贱人哪里好了?又懒又馋又花心!
          被晾在雨里的小捕快还是那么单纯,摸摸额头,慌慌张张打开自己的伞还不忘冲着典漆大喊:「阿漆,记得早点儿回家。总捕头大人说了,城里最近不太平,老有人走丢!
          笨小武,这话是专程用来提醒你的。人世啊,再纷乱再窘困再无奈,却总有那么一两句话轻而易举地就能暖透被冰封的心田。
          走到城郊的栖霞寺时,灰鼠的嘴边还噙着笑。跟上回来时一样,简单得堪称家徒四壁的小庙堂里,和尚正独自一人对着佛像念经,木鱼「笃笃」地响,夹杂着外头簌簌的雨声,有那么一刹那,彷彿这一场雨落进了心底,将所有烦恼忧愁统统洗净。
          小灰鼠踱到墙边偷看和尚的侧脸,和尚似乎变了,叫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感收敛许多,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反生出几许亲切,比之从前的金刚相,彷彿……更像个人了。
          好奇地悄悄挪进小半步,视线落到佛像下的供桌上便再也移不开。那是一枝莲花,被静静地插在素白的细颈净瓶里。此时尚不到花期,它却已颤巍巍开出两三瓣,细雪般白皙,月华般皎洁,婀娜婉转如有倾城之姿。
          瞬间想起那个跪坐在和尚脚边哭诉的女子,这应该就是她的原形,和尚居然不曾让她魂飞魄散。典漆不由「啊--」的一声低呼,唤醒了低声诵经的和尚。
          他转过头来看典漆,典漆轻声问道:「你毁了你的修行来保全她?」
          「明知是她祸害人间,一再犹疑,是我的罪孽。既有罪,便该当赎罪!购蜕械阃,目视前方,双眸明净,唇角微扬,佛陀般慈悲,「她伴我足足九世,或许今后,将由我来伴她!笵_A
          那个晚上,哭得双眼红肿的女子固执地揪着他的衣摆,眼神如此渴切,她说:「大师,你应该不知道我的名,我叫倾城!
          其实……知道的。当莲花痴痴看着和尚的时候,和尚又怎会闻不到莲花的香气呢?
          「都说你师傅会批命,他给你取下法号唤作了凡,竟是取错了!剐』沂竽裉,忽而想到了什么,「嘿嘿」地笑。
          和尚不做声,不羞恼不生气,闭起眼睛敲木鱼。
          哎呀,真是个无趣的和尚。
          回城的时候,雨又下大了,细细的水柱沿着伞骨淌下来,珠帘玲珑,彷彿置身水晶宫。典漆饶有兴致地转着伞,一不小心水花飞上脸,一头一脸的雨,一边抬起袖子擦,一边轻轻笑出声。远远看见城门下站了个人,却正是在栖霞楼里也没见着的疯道士。道士没带伞,穿着一身湿衣裳立在城门下躲雨,也不知道他已经等了多久,脸上居然没有半点不耐。
          典漆打着伞跑上前去问他:「道长雨天也出门?」
          道者便浅笑着点头:「嗯!
          典漆又问:「道长要寻的人,寻到了吗?」连要寻什么人都不知道,哪里能寻得来;沂笮闹衅涫翟缬写鸢,每每遇见道士,却还忍不住想问,或许是因为道者寻人时的模样太叫人看不下去。
          灰鼠已经准备好了要劝他放弃的话,谁知道士居然连连点头:「寻到了,寻到了!」头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欢乐,白皙的脸上喝醉了一般的红。
          「寻到了?」灰鼠大为惊讶。
          他又忙不迭点头,双眼弯得不能再弯:「嗯!」
          「是……是谁?」
          「他说,他叫沈吟!股蜃滞,沈吟,亦是沉吟。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道士的脸上写满向往,带一点点骄傲,一点点欣慰,一点点典漆看不懂的深沉。
          你怎知就是他?典漆想问,看着道者闪闪发光的双眼,便再也问不出口。
          「他会弹琴,我居然不知道……呵呵,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沟勒呙拍源,迷糊而又憨厚。
          「没事,以后就都会知道的!沟淦崴,「真是恭喜呀!怪孕呐闼煌ψ。
          道者拉着典漆的手说:「他就在城里的茶庄弹琴,下回我们一起去听!
          典漆满口答应,一抬头,瞥眼却又瞧见有人自城中慢慢走来。被雨水冲得发亮的青石街面上,独留他一人一伞,徐徐如仙者驾云而来。伞面微抬,露出一双澄澈至极致的湛蓝双眸,灰鼠已然静止的心头「别别」一阵狂跳。
          鼠类啊,最是禁不起诱惑。
          典漆撇下道者,踩着小水塘「踏踏」跑到他跟前,绕身缓缓走一圈,左看又右看:「人呢?」
          殷鉴困惑:「什么?」
          灰鼠站定,高高仰起头,一本正经地答:「你的美人!沟采窬钕鲁鲂,身边必然是要伴着美人的。也只有美人有约,这位神君才肯纡尊降贵,踏进混沌不堪的人世里,让尘世中的烟火气稍稍沾染上他脱尘绝世的衣摆。
          殷鉴哑然失笑,微微上勾的嘴角在灰鼠不掺杂任何恶意的视线中显出几分艰涩:「没有!
          典漆更惊讶:「咦?」
          随后瞧瞧那越来越暗的天色,瞬间大悟:「哦……人约黄昏后。那我今晚不给你留菜了!
          神君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一低头,一弯腰,一个箭步挤进灰鼠小小的油纸伞里,不染半点凡尘的肩头淋湿了大片:「一天没见你,我来接你回家!
          灰鼠大大张开的嘴里能塞下一只鸡蛋,或许鹅蛋都成:「你……你……你……」语不成句。因为天太凉,所以病了?
          男人漂亮的脸蛋在昏黄的伞下被晕上了几分羞色,固执地高抬起下巴把脸转向伞外,自灰鼠手中抢来的伞柄牢牢抓在了掌心里:「走吧,我饿了!
          被拖着走出几步,典漆刚刚回神,低头瞧见被紧紧攥住的手,脑!负--」地一声炸开:「你、你等等!」
          不由分说把手抽回来,抓着男人方才塞在他手里的紫竹伞,又踩着小水塘「踏踏」奔了回去。道者仍抱着臂膀在城门下等着雨停,望见典漆跑回来,脸上也是一阵疑惑。
          典漆把伞递给他,落在头顶的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掉下来:「给,拿着。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冻得发抖的道者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典漆边跑边不忘回头冲他挥手:「记得带我去茶庄听琴!」
          一直跑到殷鉴身边,还没好好喘口气,不安分的爪子就又被牢牢抓了去,五指岔开,十指相扣,使了吃奶的劲往后缩也没挣脱。
          一路走,典漆一路愣愣地抬头看殷鉴,堪堪看到个后脑勺。
          雨声滴滴答答,神君问:「那是谁?」
          典漆说:「一个朋友!
          神君又问:「那上回那个捕快是谁?」
          典漆说:「也是朋友!
          神君再问:「你前两天提到的和尚呢?」
          典漆不确定了:「大概……过一阵就是朋友了!
          伞底下变得安静,神君不说话了,从侧面看,抿成一线的唇角隐隐漏出几分怒意。
        第 四 章
          不知他在气什么,回到家里就一把甩开灰鼠的手躲进房里不出来。切,才刚觉出他还有一点点的好……典漆揉着被捏得发疼的爪子,心中也升起几分火气,要生气也该是小爷才对。
          神君近来反常得很,不但不带人回来,还天天守着灰鼠,大有不许他离家一步的架势。东蹿西荡惯了的灰鼠,哪里受得了?扬起一双寒光点点的爪子擦着他漂亮的脸蛋挥舞:「这里是小爷的家,你吃小爷的用小爷的,还想来管小爷的事?」
          蓦然变得深邃的湛蓝眼眸显示出男人的恼怒,却转眼又被生生压了下去。殷鉴端着茶碗神色如常:「城中近来多事,你少沾惹!
          呵,还真想来管小爷的事了,你道这里是你的盂山神宫不成,由得你指手画脚!当即转身抬头挺胸地跨出门去,和道士说好了的,今天要一起去茶庄听琴,做妖不能不守信。
          「砰--」地一声用力甩上门,趾高气昂的小灰鼠没走出几步,又没骨气地蹑手蹑脚退回来,摸摸门板,上头的漆又被震落几片,心头一震肉痛,早知如此就不该那般用力,找人门板也得花钱呢。
          推开细细一线门缝往里张望,那混账还坐在原地,手里捧着茶,脸上是典漆从未见过的落寞,那双勾魂摄魄的蓝色眼睛原来也可以表现出如此哀凉的悲伤;沂蠹负醵寄芴怯瞥さ奶鞠ⅰ煺司褪腔煺,莫名其妙的明明是他,却害得小爷心里一阵难受。
          穿过小巷时,隐隐听到女人低低的哭泣声,那是陈家寡妇,前几月的夜里,她亲手为自家闺女小翠掖的被角,天亮后起床一看,辛辛苦苦拉拔了一十六年的女儿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吧!谷嗣撬。
          传说里总有那么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人贩子,他们诱拐了幼童和年轻女子,卖到京城的有钱人家或是妓院里。除了陈寡妇家的小翠,还有城东老李家的莺儿,铁匠家的三女儿,甚至许员外家的千金,同样都悄然无息地说没就没了。
          又是哪儿来的人贩子有这般高明的手段呢?恐怕那位破案如神的总捕头大人也答不上来。
          于是又有人说:「被妖怪吃了吧!
          但凡猜不透的事,推到妖怪身上就什么都说得通了。做妖,有时候挺冤的。
          「年轻女子的味道确实更好!估县跃谰闪攀肿谪蕴,像是猜到了典漆在想什么,得意洋洋地翘着唇边的两撇小胡子笑,「怎么了,阿漆?看起来不高兴呀!
          典漆没心思同他闲聊,咧嘴笑了笑举步要走。
          老卦精却不依不饶地揪住了他的袖子:「听说了吗?」又是上回那般神秘莫测的口吻。
          「嗯?」
          「近来的这些事。陈寡妇家的小翠、许员外家的千金……」老卦精确实是天生适合吃算卦这碗饭的,说起话来玄之又玄。
          「听说了,怎么了?」典漆心想,难道……
          果然--
          「楚耀!估县跃跛醪弊。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又在典漆耳边响起。
          「咦?」典漆说,「他不是好吃人心吗?」
          「他也好年轻女子!估县跃档煤苷,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小灰鼠终于体会到了小武在自己跟前的无奈,咬咬牙,使出方才甩门板的力气,一把摔开老卦精枯骨似的手:「你怎么不说他还好年轻男子?」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啊……」老卦精居然连连点头。
          上回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听他的鬼话!典漆暗暗决定,下回不管说什么,都再也不信了。
          远远就瞧见守时的小道长已早早候在了城门下,脱了往日的焦躁与悲伤,穿了一身灰色道袍的小道长越发显得身姿俊秀。不同于殷鉴那般的艳丽灼人,每每瞧见他的脸,灰鼠心中总是不由感叹一句,真是长得好看呀……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眉宇间那股至纯至真的清气却叫人起不了半分邪念。
          小道长人迷糊,却还有着正正经经的法号,唤作无涯,三月前入的城。甫一入城便到处拉人询问:「我要找的人是你吗?」没头没脑又疯疯癫癫。
          心肠软的大婶姑娘们纷纷叹息:「可惜了,这么俊俏的一位道长!
          道者其实不疯,太傻太执着罢了。典漆对他说:「找不着就别找了了!
          他倔强地摇头:「我是为寻他而生的!挂坏愣疾豢砂。
          他说,他是被老道士捡回道观的弃婴。自记事起便总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人在耳畔对自己说着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总觉得心头悬着一件事,逼得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梦中亦惊吓连连,醒来湿淋淋一身冷汗,脑中却一片空白,梦到什么连自己都说不出来。师兄弟们都不愿同他相处,说是同他一起时,他总四处张望心不在焉。他却觉得委屈,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
          岁数渐长,心中一日较一日明白,原来自己是要找一个人,或许找到他就能明白一切,自己这从娘胎里带来的梦靥,前一世拖欠了谁或是被谁拖欠。
          下山时,老道士给了他一把剑,是捡他时就绑在他背上的,或许同他的怪梦有关。
          道者曾把剑解下交给灰鼠看,灰鼠拔得虎口发麻,怎么也拔不出。
          「我也拔不开!沟勒咚,用指腹细细摩挲着朴素得不见任何修饰的剑鞘,眸光如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感伤,「或许我要找的便是能拔出这把剑的人!
          拔出剑来干什么呢?灰鼠的心中疑问丛生,却不敢开口相问。
          对比那时的道者,现下笑着向灰鼠奔来的无涯道长完全好似换了个人:「快,快开始了,去晚了就听不到了!
          不由分说拽着典漆往前跑,小道长涨得通红的脸上写满急不可待。真弹得那么好吗?灰鼠皱着眉头想。
          看来确实弹得很好。刚踏进茶庄就见里头满满坐了一屋子人,怕是天桥底下老醒木说书的茶楼都不及这家的生意兴旺。茶庄很小,正前方有一道竹帘相隔,帘后便应当是琴师弹琴的所在,而在竹帘这一边,寥寥几张木方桌边已是人满为患。有伶俐的小二端茶斟水穿梭往来,一时人声鼎沸,热闹仿佛菜市一般。
          道者来这儿显然不只一两回,熟门熟路地拉着典漆,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靠近墙角的一张方桌边坐下。典漆环顾四周,屋中泰半均是妙龄少女或年轻少妇,不由嬉笑:「哟,那位琴师是位年轻公子吧?」
          道者脸更红了,垂着头露出几分羞色。正要开口,却闻「淙淙」一阵流水琴音,闹哄哄的茶庄顿时鸦雀无声,素日里叽喳多嘴的女客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翘首而望,原本空无一人的竹帘后,不知何时已多出一道人影。透过竹帘缝隙,隐约可见那人一身浅绿长衫,十指修长,葱白如玉。
          是妖,不用费心去瞧他的细长眉眼与唇角的诡异弧度,典漆已闻到了同类的相近气息。城中的妖类灰鼠大多都认得,眼前这位陌生得很,想来同前日的倾城姑娘一样,该是新近的来客。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人世这般不太平,果真是因为楚耀要重出江湖了吗?隐隐地,说不清道不明的千斤巨石又重重压到了心口。
          「道长啊,恐怕他……」摄人心魄的琴声里,典漆暗自斟酌着词句,扭头看见道者如痴如醉的脸庞,心下暗道不妙。
          「嘘,你静下心听……」道者已经沉醉到了琴声里,双目发亮犹如星辰闪耀,「听到这琴声,我便知道是他!
          「他会弹琴?」
          「……」道者缓缓摇头,而后又笑,脸色红得异常,「总之是他!
          「拔出你的剑了吗?喂,小道士,我问你,他拔出你的剑了么?」
          之后无论典漆说什么,道者都不答了。笑得心满意足的道者闭上了眼睛,身体随着琴音的韵律而轻轻晃动。
          泠泠的琴声仿佛是带着某种魔力,身畔有同样满脸羞色的女子开始掩面低泣,不远处却又有人正在琴音中「咯咯」轻笑。
          他是在靠琴音来吸取凡人元神。典漆怒目望向竹帘背后,想要冲上前去打乱那越来越叫自己不安的旋律,双手双脚竟似被缚住一般,无论如何拼命都动弹不了;故歉糇拍堑雷龉ぞ傅闹窳,典漆看到了那人笑意盎然的眼眸,深不见底的墨色中微微带着一抹幽碧,地府般阴冷,恶鬼般贪婪。
          琴声如水,源源淌进耳里。仿佛又回到百年前的那个清早,一身血衣的男人双目微阖气息微弱,那张苍白如雪的美丽面孔硬生生扎进眼底刺痛了双目。从此往后,开始计较,开始愤懑,开始暗暗倒数他离开的日子,只有典漆最明白,自己已再不是原先那个洒脱的自己。
          带着妖力的音符构筑起了迷惑心神的幻象,云雾缭绕的宽广天地间只剩下男人如天湖般澄澈湛蓝的眼眸,灰鼠惊讶地看到那里头居然倒映着自己平平无奇的脸。男人如同对臂弯里那些来来去去的美人般对他微笑,略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轻轻点着灰鼠的眉心:「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目似点漆!
          「你怎么知道?我爹给我取名时想到的也是这个意思!沟淦崽降纳羧冈镜眉负醪凰谱约旱。
          男人便得意地笑了,眉眼弯弯,那种像是要将灰鼠捧在手掌心上当宝般的宠溺表情。明明知道是不真实,心中依旧充满喜悦。慢慢偎进他怀里,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脚下如踩上云端般轻软。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琴声飘渺仿佛来自天边,淙淙似流水,婉转似鸟鸣,细腻如情人耳语。
          听到男人说:「典漆,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
          「典漆,我不会走,我会永远陪着你!
          「典漆、典漆、典漆……」
          不知不觉,唇角已划开一个弧度,身体情不自禁地跟随琴声摇摆,失了心神的灰鼠如追逐清风的落叶般紧紧依附着时缓时急的韵律,弹下去,不要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察觉灰鼠心中所想,竹帘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瞇起,精光一闪而逝,弹拨琴弦的手缓缓收回。最后一缕余音自微颤的弦中消散,一曲终了,屋内旋即一声长叹,有满脸泪痕的女子擦着泪水疾奔而去,亦有人如梦初醒,怔怔坐在椅上发呆。
          「好听吧?」道者过了许久方出声问道,眼却始终望着竹帘那端,脸上的红云迟迟不见消散。
          幻境终究散去,温柔的神君与温暖的胸膛一同化作了云烟,典漆觉得自己像是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试着张张嘴,却说不出只字词组,心中幽幽飘荡着一丝怅然。
          「道长啊……那个人……」终于想起最要紧的事,回首一望,傻傻的小道士已不在身边。
          原来他跑去了竹帘后,正跟那位唤作沈吟的琴师切切交谈。细密的竹帘挡住了两人的说话声,却挡不住道者亮得发光的眼眸与灿烂若朝阳的笑容。
          典漆从来不知道他也能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刻,打从进城起,道者的表情就是苦闷与忧愁的,再勉强的客套笑脸也遮不住眼底深处的悲哀。
          「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连自己究竟在悲哀什么都不知道!沟勒哒獍闼倒。沉重得几乎不像出自于这个迷糊又天真的小道士之口。
          「他是妖,不是你要找的人!沟淦嶙呱锨,对着竹帘道。总是耻笑着他人冷血的灰鼠第一次觉出,原来自己也是这般残忍。
          道者的表情完全被模糊了,只有「呵呵」的笑声还是那样憨厚纯真:「阿漆,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
          「他是妖!够沂笾馗吹。
          道者却道:「阿漆,我要找的就是他!构讨吹靡坏愣疾豢砂。
          典漆还想说些什么,话未出口便已被道者转开了话题。
          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竹帘后谈笑着,拙于言辞的道者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在道观中的生活,那些幼年趣事被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眼带幽绿之色的琴师耐心听着,每每总在适当的时候大笑出声。意识到典漆的注视,他侧过脸来,故意揽住道者的肩,嘴角上撇,露出一个挑衅至极的笑,眼中幽光闪烁,阴冷如地府,贪婪如鬼魅。
          「区区一介下界小妖,敢当着本神君的面摔门就走,你不是该很得意吗?」可恶的男人高高坐在椅上,一手端着茶盅,一手揭开杯盖,低头吹开一池三春新碧,脸上一派悠然,丝毫不见被冒犯后的恼怒。
          神仙都是这样好装宽容,明明气得心头冒烟,脸上却非要做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圣人模样。垂头丧气的灰鼠沮丧地站在门边,心里暗暗嘀咕两句,嘴上却懒得搭理他。
          「被谁欺负了?」
          「你别管!沟淦岬屯肪蹲酝镒。修为不济反被琴师所惑是自己不争气,若是找这同自己不相合的神君助拳,便是自己打自己耳刮子。小爷今后在群妖里还怎么抬头见人?更何况方才因琴声而幻想到的内容……一辈子被卡在油瓶里也说不出口。
          想到这儿不禁脸上又热开了,典漆赶紧扭身躲进屋子里,却不曾见到身后那人若有所思的表情。
          「呵……」再度环顾空荡荡的屋子,男人忍不住低头苦笑。这只小灰鼠啊,对谁都能亲近,却唯独总把自己推得远远的。
          一连几天都不见无涯道长,想来是听琴去了。典漆一个人站在城门下发呆,捕快武威喘着粗气向他奔来:「阿漆,站在城门底下干什么?咦?那个疯道士呢?平常他不是总在这儿拉人闻讯吗?」
          典漆呐呐地说:「大概听琴去了吧!
          小捕快皱眉,忽然把脸凑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珠子眨呀眨:「你不高兴?被欺负了?」
          在家时,男人也这么问过。显而易见的关怀狠狠地吓到了灰鼠。
          典漆摆手说:「没、没有!箍谄锊患凰康灼。
          被灰鼠欺负惯了的小捕快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一把揽过他瘦弱的肩,拍拍腰间那把从没出过鞘的佩刀豪气干云:「有什么事就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出气!哼,这城里还有谁敢跟我武大爷作对!」
          话不够狠,个不够高,倒是有满脸横肉却偏偏是张娃娃脸,怎么看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在扮家家酒。
          典漆「扑哧--」笑出声,戳着他肉嘟嘟的胖肚皮嬉闹:「武大爷,几个月了了?」
          小捕快立刻扁了嘴:「你又欺负我!剐⊙劬镆怀厮敉舻奈。
          心情大好的灰鼠顺势捏上他的脸:「小武啊,还是你最好!
          这是真心话,从他还是当年那个偷偷把红烧肉倒在墙根的傻小孩开始,小捕快就是最单纯最善良最好欺负的。
          典漆一本正经地说:「小武,你会当上天下名捕的!
          小捕快一定是被灰鼠的严肃吓到了,瞪大眼张大嘴,好半天不出声。猛然一拍脑袋一跺脚,赶紧推开典漆匆匆忙向前一溜小跑:「啊呀!糟了,糟了!总捕头大人让我巡完城就去衙门找他的!晚了,晚了,来不及了!」
          典漆茫然地眨眨眼,夕阳下,小捕快的背影只剩那么一个小黑点。真是……离天下名捕的距离还很远很远啊……
          刚想到这儿,前面的人忽然又急匆匆跑了回来:「阿漆,阿漆,我忘了告诉你了……你、你、你……」
          他喘得透不过气,弯腰拍着胸口憋得一脸通红。小灰鼠傻眼地看着他,小捕快好容易才又开口:「你家公子其实是个好人。前两天、前两天,你晚上没回家,他还来我家找你呢!
          说完,他又手忙脚乱地要去找他的总捕头大人,好容易有一副好心情的灰鼠气得在他身后跳脚,傻子!你跑回来跟我说这个干什么!那个混蛋,高兴的时候给两个笑脸,不高兴的时候摆神君架子折腾人。一百年了,小爷给他换了多少床板,收拾了多少酒盅又看他带回了多少美人?不过问个讯而已,才不过问个讯而已,真想对小爷好,他早先干什么去了?
          转而又低头狠狠唾骂自己,典漆你个没出息的!才两三句话,你胡乱高兴什么?
          来来往往的路人好奇地看着城门下的灰鼠像鬼上身一般忽而跺脚忽而抱头忽而捶墙,有好心人想上来问话,却都叫他怒气腾腾的双眼吓了回去。
          等到身边的人们开始绕着自己围成一个圈,灰鼠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丢人丢大了;共皇悄歉龌斓昂Φ!忍不住朝着墙根再狠狠踹一脚,余光却恰好瞥见自己等了一天的道者正自人群外慢慢走过。
          「看什么看,再看咬你!」排开人群向他追去,张开双臂拦到道者身前,典漆惊讶地发现,几日不见,道者居然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尖得突兀,炯炯有神的双眼下浓浓一圈黑影,眉宇间那股至纯至真的清气更是要消散得几乎荡然无存。
          「你……」典漆一时张口结舌。
          道者却还如往日那般温文地笑着:「啊,是阿漆呀。我刚听完琴,正打算要回去。一起走吧,我泡茶给你喝!
          他脚下虚浮得好似一个不小心就要跌倒,典漆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扶一把,却被他摆手轻轻推开了:「我没事!
          是比先前一人在城下苦苦寻人时更让人不忍的心酸笑容。
          典漆问:「你怎么了?」
          道者不答,背着那把唯一与自己的过往有所关联的长剑在前边摇摇摆摆地走着,背脊似要被沉重的长剑压弯进而折断。
          典漆心中已隐隐猜到,道者的衰弱必然是因为被化为琴师的妖魅吸取了元神的结果。
          「我去找他!」压抑在心中的怒气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终于找到的宣泄的出口,灰鼠握紧拳头,转身便要去找那妖怪。
          方迈出两步,长长的衣袖便被轻轻揪住了,回过头,道者面容苍白,眸光坚定:「阿漆,跟我去喝茶吧!
          笑的意义总是一样的,无非是表达心中的愉快而已。殷鉴的笑容是勾魂摄魄的,只要稍稍痞气地翘起一边嘴角,灰鼠那颗不听话的心就要「砰砰」地从腔子里跳出来。和尚的笑容是用来普渡众生的,嘴角的弧度几乎与那端坐西天的佛祖一模一样,一脚踏进庙堂便忍不住要磕头下拜。道者的笑容却是能镇静人心的,若说和尚是苦修九世的圣者,那么典漆相信,道者的前世必然是凌霄殿中的某一位上仙,浩渺云烟中他杨枝轻拂,人间便是遍地甘露。
          紧握成拳的手就这么被他拉住了,满腔的不甘与怒意都消散在他柔软的掌心里。典漆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他走,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如小捕快般急匆匆地又奔回城门下,将几枚铜板塞进一个小乞丐手中:「你去花猫巷张府找一个叫殷鉴的混蛋,告诉他,他家少爷去了栖霞寺,不回家吃饭了!
        第 五 章
          及至坐在栖霞寺朴素干净的禅房里,小道士的眉眼一直弯着,斟水、倒茶,浅浅的笑容却始终不变;沂蟊凰频眯睦锓⒚,咳嗽两声,脸上不经意烧开两抹红霞:「你看我做什么?」
          道者放下茶壶说:「家里有个能牵挂的人真好!
          典漆「噗--」一声把嘴里的清茶全数喷出来:「谁、谁、谁……谁牵挂他?」忙不迭抬起袖子装着擦嘴的样子掩住烧得滚烫的脸。
          小道长笑看他的狼狈样,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些许神往:「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花心萝卜!沟淦嵫鲎磐吠芽诙,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着殷鉴的罪过,「风流花心、放荡滥情、好吃懒做、蛮横霸道不许我出门,还敢伶牙俐齿地跟小爷顶嘴……」
          气鼓鼓地鼓起脸颊抱怨,他这不好那不好什么都不好,道者沉静明亮的眼眸下,灰鼠高抬的下巴与激昂的语气终是缓缓低了下去:「其实……其实……他那人对人好起来,还是不错的!
          「比如?」
          「比如……」比如天气好又撞上神君的心情也很好的时候,他会陪着小灰鼠一起坐在小院子里发呆,迷迷糊糊地睡一个午觉醒来,自己居然枕着他的肩头,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时辰;毓窭,男人漂亮的面孔近在咫尺,笑容灿烂得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比如他身边没有美人的时候,百无聊赖的男人会突然从后头箍住他的腰,胸迭着背,脸贴着脸,稍不小心嘴角就会碰到一起!付、东家、东家……」叫得那么缠绵像吵着要糖吃的小孩。典漆回头拿眼恶狠狠瞪他,他一点不怕,「哈哈」地笑,无赖又不可理喻。
          灰鼠气得七窍生烟,跺脚扭头发誓再不打理他。他手一伸再度扳过灰鼠的脸,轻轻地、羽毛一般,一个吻落在眉心正中:「典漆,真真目似点漆!顾圃扌硭聘刑,和猫苦苦斗争了大半生的灰鼠就此陷在他的爪子底下任他戏耍玩弄再逃不开。
          「你喜欢他吧?」
          不愧是上辈子做神仙的人,连问出这样的话都是平静淡然不带一丝打八卦的探之心。典漆感慨,而后艳羡,而后自卑,再而后语塞,脑瓜子一阵转动,最终还是决定避开这问题:「你呢?你喜欢他吗?」
          这个「他」是说那个琴师,灰鼠看着道者锥子般削尖的下巴,怒意再度蹿升。
          「呵……」一提及「他」,他就立刻变了,眸光不再清澈,神色不复淡然。道者抬手为自己斟了一盅茶,却不急着喝,搁在手里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杯沿,「他很好!
          「他的琴声很好听,听着听着就会醉倒,一旦醉倒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还带我出城去看南边的竹林,现下这个时节不宜赏竹,不过和他在一起,看什么都是好的。他说,等到来年春天,那里的景色会很美,到时候再同我一起去竹林里下棋聊天!
          「他是妖!沟淦岬。
          「妖又怎样?」嫣红的唇畔赫然挂着一丝不属于出家人的嗤笑。
          心头的不安再度扩大,典漆忍不住倾身上前问道:「他拔出你的剑了吗?」
          道者紧紧捂着手里小小的茶盅,憔悴瘦弱的身体仿佛竭力想要从中吸取些许暖意:「他会拔出来的!
          灰鼠正视着他空茫的眼眸:「你不能再去听琴了了!
          道者乖巧地点头,旋即却又将目光对准典漆坚定郑重的脸:「听过他的琴声后,难道你从未想过再去听一次吗?」
          呼吸凝滞,站起身来的灰鼠再度语塞。
          深夜的小巷还是如此安静,典漆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想象中的温暖烛光并没有自门缝见流泻而出,迎接灰鼠的是黑漆漆的屋子与冷飕飕的夜风。
          摸索着点亮桌上的烛灯,圆桌上空荡荡的,男人果然没有给他留菜。跑去敲神君的房门,里头悄无声息,「笃笃」的回响响遍整个小院。典漆捧着烛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房。蜷缩在一直觉得很温暖的被窝里,灰鼠瞪着头顶灰呼呼的纱帐,身体明明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却偏偏没有丝毫睡意。
          他不在家,必定是出门去了。百年来,高傲的神君但凡出门就只有一个目的……典漆在黑暗里屏息等待着,等待着听到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声音,等待着少年清脆的嬉笑声,等待着男人含糊的甜言蜜语,等待着一墙之隔的房中传出早已听得腻烦的暧昧喘息。
          等着等着,典漆睡着了,梦里有琴师蛊惑人心的诱人弦音,不自觉醉倒,不自觉沉溺,不自觉嘴角含笑。
          「难道你从未想过再去听一次吗?」道者的话一直回荡在耳边,一遍又一遍,无论怎样摇头甩脱都逃离不了。
          一夜独眠之后,终究还是不自觉地循着上回的记忆找到了这座隐匿在城中一角的小茶庄。进门时,看到人群中明明说好不会再来的道者时,典漆猛然生出几分感慨,真是悲哀啊,无论道者,或是自己。
          见到出现在面前的典漆,道者的神色并不惊异,只是笑容有些艰涩:「阿漆,我……」
          典漆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笑容同样显得虚伪,想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人道:「真巧,我也来听琴!
          灰鼠僵硬地扭过头去看,消失了一夜的男人神采奕奕地站在跟前,正顶着那张骗尽天下人的脸招蜂引蝶。周边已有几家姑娘羞得半掩丝帕暗送秋波,崇尚多多益善的神君大人潇洒地转着手中的竹笛,顾盼生姿好似开了屏的孔雀。有人悄声问:「这是谁家公子,怎么生得这般俊俏?」
          话音落进典漆耳朵里,憋了一夜的失落化作冲天怒气蹭蹭往上冒。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这儿没座了,去那边吧!
          小灰鼠从未发觉,那么阔气大方又宽宏大量的自己,一旦遇上眼前的这个人,总是不出三句话就要动怒,说上四五句就要跳脚。每每这个时候,男人却总好整以暇悠然自得得很:「呵呵……」
          殷鉴从容地弯腰坐下,抬头,眨眼,默默等待着易怒的东家扑上来咬人,唇畔三分笑七分无赖。
          长凳另一端坐的是形销骨立的道者,男人大大咧咧占了一大半,剩下中间一条小缝,真去抓只老鼠过来放着也嫌挤。神君垂眼看了看那小缝:「坐吧,东家不必客套!
          众目睽睽之下,好看的小道士期许的目光中,发作不得的典漆生生咬碎一嘴铁齿铜牙,回家后,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殷鉴显然别有用心,伸过手来使劲一拽,小灰鼠刚刚好跌坐在他腿上:「这样不就能坐了?」
          烫红了一张脸的灰鼠斜眼对他狠狠飞眼刀。
          近来似乎很少那啥的风流神君被挑得越发兴致高昂,揽过腰咬着耳朵轻轻笑:「回家后,你想怎样就怎样!褂锲用,眼神暧昧,在灰鼠背脊游移的手掌更暧昧。
          「下流!」典漆低声唾骂,恨不得一口咬上他露出领口的脖颈。
          殷鉴的表情很正经,安抚似地拍拍他僵得笔直的背:「东家,你想多了!顾坪跛攀巧卤荤栉鄣恼司。
          难堪地回过头,小道长正支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
          典漆羞愤欲绝。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混账先没来由地逗弄挑衅,最后却总是自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反而悠悠然地喝着茶在一边看着笑着,仿佛看一场总也看不厌的猴戏。
          灰鼠紧紧攥着他雪白的衣领,一阵恶气堵在喉头,险险哽出一口黑血。就因为这个,小爷才最讨厌你!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男人慢慢收起了欢畅的笑容,起身往边上挪了挪,将瘦小的灰鼠安置在自己与道者之间,只是揽着腰的手始终未曾松开:「方才逗你呢!」
          身体紧紧挨着他的,腿碰着腿膝盖挨着膝盖,大腿根处甚至还有方才坐于他身上时的触感,或许是先前的气闷,或许是再先前恼怒,或许压根就是因为这屋子里的热意,典漆的脸上有些发烧,嗫嚅了半天,终于找回自男人出现起便失落的张狂,努力抬起下巴摆出一副藐视的神情:「切!小爷才不稀罕!
          只是这份张狂终究少了些许底气,仿佛吃了哑巴亏的顽童,明明心疼不已,却还想要在同伴前展现自己的不在意。
          揽在腰间的手摸向上拥住他的肩,将小小的灰鼠整个圈进自己怀里,殷鉴感叹:「你呀……」
          说了半截却再无下文。
          羞得只顾找地缝想往下钻的灰鼠没看见,神君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竟满满都是宠溺。
          正自恍然间,「泠泠」一阵熟悉的琴声自竹帘后响起,来无影去无踪的琴师已然端坐琴后。骤然而至的寂静里,典漆偷偷自竹片缝隙间向后张望,恰能望见那双墨色中带一丝幽碧的诡异眼瞳。明明指下的弦音如此婉转,那人的眼眸却是阴冷的,不带一丝温热情感。身边的道者再度陷入痴迷,他双目紧闭,蜡黄憔悴的脸颊因乐声而泛出喜悦的光芒,唇畔绽放出一朵油然欣喜的笑。
          倾耳细细聆听,琴声如水,滔滔不绝,即便在梦中仍念念不忘的虚假幻境扑面而来。父母慈爱的双眸、兄弟姊妹亲密无间的嬉闹,还有老卦精装神弄鬼的胡言乱语、小捕快憨傻的笑脸、和尚眼角挂着的慈悲与道者颊边浅浅的酒窝……最后的最后,众多美好事物一一掠过,在那浩渺云烟的尽头,站立着男人青松般俊挺修竹般洒脱的背影;沂笈踝乓豢殴鎏痰男,期待着那张终于因自己而显出温柔表情的美丽面孔……
          笛声乍起,如风过叶尖,似百鸟争鸣,投石入湖乱了一池缠绵琴声。典漆猛一个机灵回过神,父母不再、姊妹不再、好友不再,自己原来还坐在简陋的小茶庄里做着虚妄的白日梦。只有挂在脸上的笑是真实,抽得嘴角一阵又一阵酸痛,想要抬手去摸,倏然发现浑身无力,居然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一不小心,又让那竹帘后的妖物吸去了元神。
          典漆回首四望,屋内众人尽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惊异模样,却不似往日般沉迷,个个目光清澈灵台清明。
          「这是……」道者拉着典漆的袖子喃喃低语。
          却听身畔有人道:「真真是美人妙音,在下实在忍不住想要同这位公子相和一曲!
          灰鼠侧首,身边的殷鉴不知何时已长身站起,方才那声笛音正是出自于他。
          「哼!」唤作沈吟的妖物冷笑一声,眼中幽光更甚,「不敢当!
          再度信手拨弦,琴音飘渺无迹,似三月清风,明明抓于手中,转瞬又自指缝溜走,叫人心生焦躁,忍不住想要追赶,却是几番唾手可得,又几番扑空。一而再,再而三,一不留神便又陷进了那弦音编就的蛛网里,再想醒悟脱身便为时晚矣。
          妖以音律摄人元神,而殷鉴则同样以音律打压妖物魔音。神君的笛声清越激昂,每每总在要沉沦时将人自悬崖边拉开。典漆蓦然觉得痛苦,神智在男人虚幻的温柔与现实的荒唐间一再挣扎。抬头望见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桃花眼水色唇,入鬓的飞眉上挑的眼角,天生一副游戏花丛的好相貌。没来由叫他尖利的笛声激出一分不甘心,小爷上辈子欠过你么,就只能如怨妇般枯守冷宫苦苦等你一丝垂怜?真是没道理!
          心中豪气顿生,操控心神的琴音便随之弱下些许。典漆环顾四周,凡人定力终不能与妖相抗衡,众人神色一再倏忽变幻,来回徘徊于痴迷与理智之间。
          截然不同的两种音色撞击在一起,冲得耳膜「嗡嗡」一阵乱响。凡人尚不觉得异样,同样身为妖物的典漆却已感受到来自笛音的巨大冲击,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五脏六腑内翻江倒海不得安宁,浑身却似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一般不得动弹。
          「你、你快……」想要出声叫他住手,这般下去,弹琴的妖怪是能被制住,但是小爷就先要把命搭进去!喉间却被锁住,奋力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丁点声响。
          白虎神君殷鉴,传说他少年得意,手中一柄长剑诛过北海恶龙斩过西陲狼犬。众人道,他若非上古后裔,必是天帝跟前又一员善战骁将,建功立业威震了天下。众仙又云,神君殿下勇悍,一人便能挡下天兵十万。坊间流言,遭逢楚耀之前,他从未败过,真正的神勇无敌。
          没来由想起这些,这一百年过得太安逸,生生叫那些鸡零狗碎迷住了眼,竟始终不曾将这个好色滥情的男人同传闻里的高傲神器相联系。直至如今,亲眼见他几声笛音便叫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沈吟大为窘迫,典漆方生出些许恍惚,几乎不敢相信面前长身玉立的高大男子就是自己口中的「混账」。
          这便是身为仙的神通吗?谈笑举手间便能将苦修千载的妖轻易降伏,如同折下一根枯枝、摘下一朵野花。一瞬间,灰鼠顿觉渺小。即便男人偶尔会谈及自己的事,即便常常将他的名号挂在嘴边嘲讽,即便时常抱怨他的养尊处优与莫名的自满自恋,在这漫漫百年共处同一屋檐下的日子里,典漆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几乎天天被自己小声咒骂的男人乃是上古后裔,堂堂盂山白虎神君,较之自己,犹如云泥,犹如天地,犹如帝鹏之于雀鸟。
          「不要!」正自挣扎间,耳畔蓦然一声凄厉呐喊。琴声铮然逸出一丝杂音,弦断音止,典漆尚不及反应,道者已扯下竹帘扑向案后的琴师。
          殷鉴随之放下竹笛,典漆顿觉卸下了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身心稍有松懈,喉头一阵腥甜,「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全身骨头如散架一般,整个人跟着软倒在地,一时竟怎么也站不起来。
          「别说话,好好歇着!共炀跛忠г,男人抢先蹲下身,掏出帕子来擦他的嘴角,又抚着他的背顺气,一手圈过肩头将灰鼠揽进怀里靠着,「你是妖,免不了受我笛声波及,回去调养两天就会没事的!
          典漆浑身无力,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男人下巴尖尖,鼻梁高挺,略略垂首,蓝色的眼眸灿若星辰,长长的睫毛一扇又一扇,好似会说话。明明不曾听到琴声,人却又陷进了幻境里,梦里的温柔神君才会这般说话这般笑,这般抱他这般体贴,现实里的混账什么时候有过好心?痴痴傻傻的小灰鼠患得又患失,牢牢抓紧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抓出血。
          漂亮的双眉终于皱了起来,转而又松开。男人低头冲他笑,眸光如水,红菱唇里白森森一口牙:「向来唯有在床笫之间,才会有人这么用力抓我的肩!
          灰鼠恨不得在他肩头抠出血淋淋五个洞。
          扭头再看竹帘那端,昔日狂妄挑衅的妖物,已面色铁青奄奄一息。他一身修为尽被殷鉴所破,眸中幽光尽散,唯有一丝幽碧之色亦如风中之烛,转瞬间便要熄灭。跪坐于地的道者用衣袖不停为他将呕出的血丝抹去,他又再咳出,竟是止也止不住。
          怒意蒸腾,他挥手一把将道者推开。道者垂眸敛眉,抿着嘴又固执上前:「我想再听你弹琴!
          「哈……」他仰天要笑,从前如琴音一般动听的嗓音低沉嘶哑,猛然涌出一阵剧咳,胸前斑斑点点尽是暗色血渍,「笨道士!若不是为了你这一身纯阳真气,我又怎会放着那些如花女子不顾,费心哄你一个?什么前世缘今世缘,鬼才知道你要寻的是哪个!
          他拿手又指殷鉴,面容中尽显狂妄不甘:「笨道士,若非横生枝节,你道你能活过今晚?」
          「住口!」典漆气得怒目圆睁,挣扎着要从殷鉴怀抱里扑出来。
          道者眼睑微敛,默不作声捧过那把断了弦的瑶琴,痴傻依旧:「接上弦,你还能为我奏曲!
          「去!」他又挥手要打,一掌推到道者跟前却迟迟不肯落下,道者镇静淡然的双目之前,幽碧的瞳孔中几番风云变化,最终仿佛怒极了一般,狠狠打开道者奉上的瑶琴,手掌捂上胸口,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口中污血直溢,似要将心肝呕出:「笨道士!你这笨道士!早知今日,我便该早一刻将你元神摄!还有方才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该留到明日!」
          贪婪的妖,及至最后,痛心惋惜的依旧只是未曾入口的猎物。咒骂声一句高过一句,转而渐渐再不曾听闻声息。道者转身去拾跌落的琴,再回头,昔日的琴师伏在案前一动不动,几许寒风吹入,案前不见人影,唯留一截枯竹。
          「原来是竹妖!沟勒咔嵘档。伸手将它同瑶琴归置到一起,而后又郑重放于案上,始终不见表情的脸上缓缓滑落一行泪,「我又怎会不知你是不是他,否则,怎会不让你拔剑?可是在你的琴声里,你就是他呀……」
          寻找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永远都在茫茫人海里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就连下一步该迈向何方都不知晓。不停地拦住路人,不停地提问,然后不停地收获白眼与嘲弄。
          「我只想歇一歇,就歇那么一会儿……」道观里的老道士曾说,过刚易折。寻找那人的信念太坚定太执着,于是就越发轻易地被妖物的琴声迷惑了,「我知道他不是善类,却还是忍不住跑来这里听琴……至少在琴声里,我已经找到他,可以不用那么累了了!
          「死在琴声里又怎样?至少……可以不会做恶梦,不必再找人。所以,我不恨他!贡怀堵涞闹窳鄙⒙湓诮疟,乐观倔强的道者静静说着,泪水划过脸庞掉在了琴弦上,「叮--」一声轻响,「我感谢他!
          典漆听得发愣,殷鉴拍拍他的肩:「走吧,我们先回去!
          被揽着肩膀强行带开的时候,典漆犹不甘心地回头,道者一直坐在琴案后,那个琴师曾经一直端坐的地方:「阿漆,我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灰鼠拼命地摇头,年轻的小道士翘起嘴角,唇畔微微拉开一个弧度:「放心吧,我没事!固豢砂。
        第 六 章
          因为被男人牵着手,回家的路忽然变得很长。典漆偷偷动了动指尖,相贴的掌心便贴得更加紧密,像是要融到一块儿去;沂蟠寡劭醋攀种附艚艨墼谝黄鸬牧街皇,总觉得陌生得仿佛其中一只爪子不是自己的。小巷里偶然擦肩路过一两名路人,赶紧做贼一般把自己的袖子再往前扯扯。神君大人察觉了,翻脸如翻书的男人一使劲,就把瘦小的灰鼠拽到同自己并肩:「再动,我就抱着你回去!
          修为不济又浑身瘫软如泥的典漆赶忙老老实实安分下来,「砰砰」急跳的心中揣进了一只猫,挠得浑身别扭却又说不出口。
          尴尬的静默里,男人一径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昨天晚上我哪儿也没去!
          典漆喘着粗气一路小跑,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殷鉴说:「你在屋子里一路找我,其实我一路躲在你背后!
          典漆开始磨牙。
          男人说话的口气变得轻快起来:「发现我不在家,你似乎很焦急!
          「没有!」灰鼠飞速反驳,站住了脚,任由殷鉴拉扯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神君并不勉强,倒退半步站到典漆跟前,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愉悦,其中又夹杂着一丝好奇与探究:「我看到你在我房门前站了很久,在想些什么?」
          灰鼠垂着脸坚决摇头。头顶便飘出男人的笑声,听在耳里化成了脸上越来越烫的温度。难得耐心的神君伸出手指来勾他的下巴,纵然典漆努力低下眼,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对上他仿佛带着魔力的目光:「想了些什么?」
          充满磁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耳朵里回荡,男人的锐利的视线如同一只鱼钩,正努力通过灰鼠竭力躲闪的双眼,妄图把最真实的答案勾出来。
          「什么都没想!」
          步步后退换来的是对方的步步紧逼,典漆背抵墙根已经退无可退,带着诡异笑容的漂亮面孔却还一刻不停地在面前放大再放大:「什么都没想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到了脸上,近得甚至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惊慌的面容。典漆颤颤地仰着头,原先勾在颌下的手指正慢慢下移,眼看就要滑进衣襟里:「我……我在想……」
          「什么?」后面的话语含含糊糊咽在喉咙里,大概连典漆自己也听不清。殷鉴的手指徘徊在灰鼠的领口,另一只手撑在他颊边,好整以暇洗耳恭听。
          「我想……」灰鼠咽了咽口水喃喃重复。
          男人因而不自觉将脸贴得更近:「哦?」
          「不告诉你!」
          冷不丁附在他耳边一声大吼,殷鉴不由自主捂住耳朵后退半步,精致如女子般的脸上闪过一片愣怔。体虚气弱的灰鼠倚着墙根「哈哈」地笑,「咕噜」乱转的双目中尽是鄙夷:「凭什么要告诉你?哼!」
          想要昂首挺胸甩给他一个伟岸潇洒的背影,人尚未站稳,膝头一软便「哎哟--」往下坐。方才受到的笛音冲击实在太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来的一身浅薄修为险险都被搭在里头。
          看着眼前一脸沮丧地瘫坐在地上的活泼少年,尊贵如白虎神君者亦不免生出几许无奈,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又往上弯起。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时刻充满了转折,上一刻还拽得比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还趾高气昂,下一瞬便懊丧得比那独自躲在墙角哭泣的怨妇还可怜。戏弄他、挑衅他,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被他戏弄、被他挑衅、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要是同他在一起,这只小小的灰鼠总是能干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或是说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话来,自己的嘴角时时刻刻都是翘起的弧度。
          「喂,拉我一把!
          从他忽喜忽怒的眼神中就可以知道,他一定挣扎了许久。
          呵……殷鉴暗笑着,小心收起自己弯得太过的嘴角,举目东望又西望,然后慢慢弯下腰:「东家是在跟谁说话?」
          「你!」就如每一次同他斗嘴的情形,那双原就亮得耀眼的眼瞳中窜起了熊熊火光,沾上一点就能烧个体无完肤。
          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个够,自己也被他的目光从头到脚狠狠凌迟了一遍。殷鉴决定不再继续挑衅他,这灰鼠记仇得很,被惹恼了真会扑上来咬。抱起瘦小的少年继续踏上回家的归途,气鼓鼓的灰鼠嘟着嘴,眼珠子使劲往眼角边游移,似乎要瞪到眼眶外边去。
          享尽了天庭极乐的神君大人心情一时大好:「我的笛子吹得好听吗?」
          「……」灰鼠不说话。
          「其实我还会别的乐器!
          「……」灰鼠继续不说话。
          「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神君大人自说自话上了瘾。
          典漆横他一眼。
          于是殷鉴的心情越发晴好,低头露齿一笑如阳光普照:「其实……」
          「嗯?」
          他表情如此正经,笑容如此纯良:「其实我最擅吹箫!
          仙,原来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
          典漆第一万万次在心中懊悔,叫你手贱!捡什么不好,捡这么个贱人回家!
          在家养伤的时光是百年来最平静祥和的日子。城中下起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典漆把手伸出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手掌心上,有那么一点点凉,如百年前一般晶莹。童心未泯的灰鼠迫不及待想奔出房去堆雪人,那个高挑了一双秀眉的神君门神般早早等在房门外,莹蓝色的眼瞳那般盛气凌人地斜斜扫过来,一字未说,渺小如尘埃的灰鼠便垂着头乖乖把爪子又缩了回去。
          是欲求不满吧?男人一旦憋得太久,脾气就会变得古怪。不可一日无色欲之欢的神君殿下,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带人回家了,晚上少了隔壁房间的婉转呻吟,就连典漆也觉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必呢?脾气是发过不少,可我又没说不许。典漆暗暗想着。再说了,之前闹了那么多回,你不是都当耳旁风的吗?越想越想不出个所以然。再抬头,男人已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意站到了跟前。
          「吃了!顾。不但亲自用瓷白的汤勺舀了汁送到嘴边,还体贴得不忘低头吹上一吹,好似生怕烫了他的嘴。
          没出息的灰鼠受宠若惊,慌慌张张不知该把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放到哪里:「我……我……我……」
          不怀好意地,那张美得要出人命的面孔便凑得越发靠前:「我喂你!
          好死不死再加一句:「东家若嫌苦,我可以用嘴!
          刚咽下的半口汁「噗--」一声尽数喷上他冠玉般的无瑕容颜。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尴尬的猛咳。伶牙俐齿的灰鼠在不要脸的神君面前始终落于下风。
          典漆眼睁睁看着他用手指抹下脸上的渍,神色从容的男人下一瞬就把指尖移到了嘴边,动作舒缓优雅,甚至能看清水红色的唇如何开启,腥红色的舌又如何缓缓滑过指腹……这算不算……算不算……算不算是……是……
          喉结滚动,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口干舌燥的灰鼠再不敢多看,抢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咽下肚,又忙不迭把碗塞回他手里:「我……我、我喝完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赶紧走吧。
          「呵……」原以为他必定要趁胜追击,没想到,殷鉴居然就这般轻易地放过了,轻笑一声,便爽快地起身离开。
          典漆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呼--」一声吁出一口长气,整个人重重瘫倒在床上,浑身上下烫得能冒烟。这哪里是送?分明是来索命的!
          饭后闲暇,殷鉴会来房中同他聊天;沂缶謇,裹着厚厚的棉被,房里还得烧起一只大火炉。依旧单单穿了一身白衣的男人坐在床畔,脸上被火光晕出几抹红晕,好似新涂了一层胭脂。
          他说,小捕快他们在城郊发现了一片枯死的竹林,在一杆最为粗壮的枯竹下挖出了几具已经干透的死尸,从散落在尸骨中的配饰上看,正是陈寡妇家的女儿,以及其它几位失踪了许久的姑娘。想来她们也是受竹精的琴声诱惑,继而为妖物所害。
          典漆看着窗外冷冷地笑:「妖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才会信那些有的没有的神奇!
          殷鉴又说,他已代典漆去探望过寄居在栖霞寺的道者,道者看起来很好,脸上没有失落也没有悲伤,一个人坐在禅房里隔着袅袅水汽煮茶,说是下回要再请典公子喝茶。
          「骗人的。那个道士胡说!沟淦嶙房醋乓蠹难劬。谈笑风生的神君不知该如何做答,脸上显出几分僵硬,愣愣听着灰鼠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呀……最会说谎了。明明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了,还会扯着嘴角说没事!
          随着嘴角弧度的拉大,灰鼠的双眼越来越低垂,直至盖住整双光彩熠熠的眼睛。殷鉴不再继续话题,伸过手,揽住他的肩:「你呀,比他更会说谎!
          古灵精怪的灰鼠这回没有反驳,许是窗外的落雪太美丽,许是屋里的火炉太温暖,竟然就靠着男人的胸膛睡着了。
          大概是吧,这次算你说对了。
          醒来的时候,依旧枕着他的胸膛,总是仰着下巴的神君难得垂了头,长长的髪丝落在额边,跟着一闪一闪的火光一起颤颤拂动,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诱惑感。
          受不了诱惑的鼠类乖乖地跟从欲望伸手去触摸。如同永远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害怕责罚的顽童,在看到他紧闭的双眼时,心中悄悄逸出一声叹息,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生出些许遗憾。目光一路从长长的羽毛扇子般的睫毛看到沾着水光的唇,于是连撩起那墨黑发丝的手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火光一起颤抖:「你呀……」
          「你呀……」
          「殷鉴你呀……」
          静默了很久很久:「殷鉴你呀……真是人如其名!
          「是吗?」双眼仍是闭着的,他说出口的话语却异常清醒。
          还跨坐在他身上典漆愣了,揪着他的髪梢僵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而后,没有像当初那样很丢脸地「咕噜噜」滚下床,灰鼠一直圆圆睁着的眼睛缓缓地如月牙那般弯了起来:「是啊!
          神君大人悠闲自在的笑容冻在了嘴边,冰雕般剔透美丽,至少典漆这么认为。
          殷鉴说:「东家,我们来聊点什么吧!
          冰天雪地里,两人已经坐在廊下赏了很久的雪,久到一言不发的气氛似乎也要被呼啸的北风冻住。雪球般裹了一身毛裘的典漆睁大眼睛望向他,他莹蓝的双眼同样也注视着典漆,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看到灰鼠的内心最深处:「说说你吧,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
          「为什么?凭什么小爷要……」说着说着就要跳脚。
          却被他气定神闲地一语截断:「因为你从未跟我说过!
          「那你也从没跟我说过你……」
          「……」
          真是天生的冤家,一头栽进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莹蓝里,簌簌的落雪声以及满心的不甘莫名轻而易举地就都不见了:「你……我……好吧!
          那个混迹在人世中叫卖酥梨的狐女曾经好心地告诫灰鼠,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千万不能先低头,因为先低头的那个将永远是先低头的一方。典漆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相处时都是这样,但是在殷鉴面前,确实如此。
          认命地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想要开口却赫然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说话一贯滔滔不绝的灰鼠看着漫天漫地的飞雪手足无措起来,我叫典漆、名字由来、取名的是谁、父母、兄弟、姐妹……甚至是从说话不着调的老卦精那边听来的闲闲野趣……那些在小捕快小道士甚至小和尚跟前无需多想就能脱口而出的言辞,一旦到了眼前的男人面前,就都一字字飞快地消失在笨拙的的唇齿间。
          「我……」男人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慌乱的面孔,不英俊、不夺目、不精致,鼻子一般、嘴唇一般、肤色一般,唯有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可以称得上明亮而已,不能同眼前的男人相比,亦无法同他带回来的各色男女们相比,「我一直住在这里,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父亲说,我出生在这里!
          这里是许久之前一位告老还乡的官员为自己择定的养老之所。据说他当年也曾是一介贫寒学子,为官时一度以清廉著称,于是府邸中相应地也少了许多繁华装饰,青瓦白墙庭院幽深,清雅好似礼仪传家的书香门第。这些都是父亲那里听来的,据说父亲也是听祖父说的,真真假假怕是都遗失在了错落的光阴里。
          「我只记得这屋子之前的那一任主人。他是个读书人!够沂笫娣叵萁兹椎聂靡吕,半瞇起眼睛看着不停自空中飘落的细雪,老气横秋如同已度过无数沧桑,「一个傻乎乎的书呆子!
          传到书呆子这一代的时候,京官当年攒下的那点微薄家底早被掏个尽光,唯有目下的这幢宅子算是一点家当。书呆子其实不傻也不呆,相反地,读起书来聪颖得很,是要跟他祖先一样鱼跃龙门的。那时灰鼠还是小灰鼠,上房掏鸟窝,下楼翻酒瓶,对妖怪们珍视至极的修行却一点不在意;沂笏锊恢挂淮蔚卦谑榇糇影疽箍喽恋闹虻葡戮咀呕沂蟮亩溥脒叮骸改憧纯慈思!」
          灰鼠疼得龇牙咧嘴,却从此记住了那个伏在案前的身影:「肉嘟嘟的,样貌很有英气,看起来很有出息;褂,他端到洞边的馒头很香!
          偶尔会大着胆子爬出洞抬头同他对视,小小的孩童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歪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比读书的时候显得更可爱。一天,在洞里听到书呆子他娘说,家里要养只猫,因为搁在厨房里的馒头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
          「他闹得惊天动地,我们一家子缩在洞里,耳朵都快被他哭聋了!够匾淦鸸氖惫,典漆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咯咯」地笑不停。殷鉴困惑地看他,他勉强止住笑,眼里落进了星星,闪烁着一种叫怀念的情绪,「你体会不来。他那时候有趣得很!
          总之,最后这家没有美猫。搁在厨房的馒头还是会隔三差五突然长腿跑到灰鼠家的洞口。然后,灰鼠一天天长大,他也在一天天长高。肉嘟嘟的小脸开始变得削瘦,眉宇间的英气映衬出整张面孔的俊挺,先祖遗留下来的整架整架书籍在他脚下铺展出一条通往京城通往天子金殿的康庄大道,城中人尽皆知他的才华横溢。秉烛夜读的时刻,灰鼠会大胆地爬上书桌看他在纸上笔走龙蛇肆意挥洒,他会间或瞥它一眼,目光如当年一样带着善意的好奇与一点点愉悦。自然而然地,桌上那碟粗糙却香气扑鼻的小点心有一半落进了灰鼠肚子里。
          「真是个好人啊……」典漆由衷感叹,「以后无论别人怎样议论他,至少,在我心里,他从前是个好人!
          眼角的余光撇到殷鉴的疑惑,灰鼠垂眼顿了一顿:「后来,他离开了,上京去赶考!
          考取是意料中的事,书呆子只是灰鼠口中的揶揄,金光灿灿的大才子三字方是天下眼中的他。一朝登皇榜,骏马得骑,高官得做,皇帝家的女儿也由得他来攀折,这份光彩比起他家先祖真真有过之而无不及。两相比较,修行依旧不怎样的灰鼠在灰鼠他娘口中活活被贬到了尘埃里。
          「伴着他的一路高升,他们一家很快也跟着迁进了京城的大宅。这院子成了祖屋,四季空关着,每年清明前后会有几个老奴过来打扫!挂苍サ镁┏,不是为了看他,纯粹想看看天子脚下是什么模样而已。远远瞧见那冲天紫气中连绵成一片的高楼琼阁,富贵气派彷佛天宫仙境,想来没有破落旧宅可供挖墙掏洞,便打消了念头,绕着高墙慢悠悠晃一圈,引得院中狗吠四起不得安宁,才又转了回来,「还是这里好!
          具体哪里好?典漆不说,殷鉴不问,满目苍白的冰晶世界里默默地听。
          「人这一生,谁也做不得准。跟三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剐值芙忝靡桓龈隼爰叶,三五年后,父母也被兄长接走。只有没出息的灰鼠还一个人留在这里,安安心心守着小院清净度日,来打扫屋子的老奴误以为他是主人新买来的小厮,狡黠的典漆暗笑着应下。无人的时候,悄悄坐在他的书桌后,学着他的姿态,仿着他的笔锋,小心翼翼临一帖字,不是圣人学说亦不是名家诗文,恰好是他高中时的那一篇,你说巧不巧?
          然后某一天,消息跟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突如其来地落入城中。他们说,他被下狱,革了白玉的腰带,除了紫红的蟒袍。原来大才子早不是那个心怀天下一身正气的读书郎。汲汲为名碌碌为利,这方是人间官场的正途,跳得脱的是圣人贤者,跳不脱的是凡夫俗子。结朋营祸乱朝纲,卖官鬻爵贪污索贿,罪名洋洋洒洒,所谓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从圣上荣宠到阶下囚,一步登天又一朝跌落,所谓人世,翻手云覆手雨,种种一切,可说是命数,可说是无常,算命瞎子手中来来去去的几块破龟壳而已。
          「你去看过他吗?」一直不说话的殷鉴开口问。
          典漆平视前方:「去看他做什么?」
          「不救他?」殷鉴又问。
          典漆的目光片刻不离院中那根被白雪密密里缠的树枝:「救他做什么?」
          「……」眨眨眼,聪慧的神君大人答不上来,从小木几上捻起块点心塞住自己的嘴,「后来呢?」
          「后来……」蹙起眉头仔细想,他被问斩,族中男女老幼尽皆流放,京中家产悉数被抄。只余下这一处旧宅,被遗忘得太久,竟然许久不见有官府前来查封,又不见他家后人前来接手,慢慢地就变成了灰鼠自己的。光阴荏苒,旧家具该修的修,该扔的扔,再不会坐到他的书桌前仿着他的姿态临他的文章。除此以外,还能怎样?
          故事终于走到结尾,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袅袅的白气渐渐消散在眼前,典漆拍拍手,回头望向殷鉴:「多谢客官照顾,三文钱一段,您看着给!
          不待殷鉴回答,径自跳下椅子一蹦一蹦跑回房,圆滚滚毛茸茸,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要被门坎绊倒。
          殷鉴坐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房门边:「你喜欢他吧?」
          门后传来回答:「呸!谁说的?」
          波光粼粼闪耀的莹蓝双眸剎那间风起云涌,男人扭头背对着那扇似乎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语气坚定:「我说的!
          「……」
          「你喜欢和尚吗?栖霞寺那个!
          「那是朋友!
          「城里的胖捕快呢?」
          「小武是好朋友!
          「道士呢?」
          「你说呢?」
          「那我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簌簌」,悸动的心忍不住跟着一起动荡,忽冷又忽热。
          「你……」灰鼠的声音迟疑了,徘徊在齿间的词汇一点一点自牙缝间向外挤,从嘴边滑落的却都是破碎的字句,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放在从前,可以毫不犹豫地立刻冲到他跟前,戳着他的胸膛像能戳出一个窟窿:「你就是个房客,还是白吃白喝白住的!」
          不知怎么的,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睛,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背脊紧紧靠着门扉,竟什么负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门外的那个他也沉默着。许久,当典漆以为他已经因为无趣而离开的时候,却听他道:「你有很多朋友,这个、那个,从前的、现在的,似乎……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典漆依稀有一种感觉,那人,那位惹人人厌的神君大人好像在感伤什么。
        第 七 章
          雪停时,偌大城中一片莹白,皎皎一地无瑕,皑皑不见尽头。
          典漆坐在茶楼里幽幽畅想。许久不见的老醒木操着那副依旧沙哑的老嗓子说开一段神奇:「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异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万灵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众仙皆称之曰神君,后于东西南北各设神宫以作奉养,尊贵无匹……」
          他说白虎主兵,那白虎神君自是骁勇了得,一柄秋水长剑斩过北海恶龙诛过西陲狼犬。曾有仙者因劫入魔,天兵天将奉旨前去征讨,却叫他打了个落花流水。凌霄殿因而丢尽了脸面。天帝无奈,差了座下太白金星急赴盂山,恭恭敬敬请出他白虎神君。战足一天一夜,果生擒下那猖獗的魔。自此,声名愈显。众仙赞他是一方凛凛的殿君,天帝道他是一员彪炳的悍将……
          底下有人「哎呀呀」插嘴:「说书的,这段你从前说过了!
          老醒木双手背后,气定神闲抬眼观天:「你听过,自有人没听过!
          视线飘飘忽忽绕场一圈,似有意似无意,停在典漆这一桌。
          灰鼠撇嘴轻哼一声,转脸看向身侧这名打从自己出门就寸步不离左右的白衣男子。威名赫赫的战将呀,谁曾想,竟会甘心情愿伴在一只小小的鼠妖身侧,猫在凡间的小小茶楼里听旁人说自己或真或假的跌宕传闻。
          殷鉴说:「你不信他说的?」
          典漆摇头,说话难得露出一丝坦诚:「从前是一定不会信的,现在……会信一点吧……」
          从那日的笛声、从那日的挺拔身影,还有自己那养了许久的伤……以前压根不觉得,现在反开始有些担心,万一不小心惹恼了他,只怕这位看起来随时会死在哪位美人床上的神君大人弹弹手指头都能把自己弄死。情不自禁打个寒噤,典漆赶紧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外挪了一小挪,拉开的距离不到半寸,转眼又被眼捷手快的他蛮横地扯了回去,握在腕子上的手再不曾放开分毫。
          老醒木又慢悠悠说,四方神君尊崇无匹,妖中却亦有强者。他嗜杀成性,狂妄不可一世。百年前,同白虎神君相杀,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真真是大胆,当着正主的面揭人家的短,刚忍不住要喝一声彩,再回想起当日他的勃然怒气,典漆心中一凛,不敢扭头去看殷鉴的脸色,只得暗暗替老醒木捏一把汗。
          握着手腕的手果不其然在听闻老醒木道出「楚耀」两字时倏然收紧,通过紧紧贴在一处的臂膀,典漆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僵硬与紧绷。
          「老东西胡说八道,别听了。我们回去吧!够沂蟮偷涂,语气卑微得近乎恳求。千万别在这里动手,不管砸坏了什么,我都赔不起。
          一贯应答从容的男人置若罔闻,一径直挺挺地坐着,只将灰鼠的手腕抓得更紧,恨不得捏碎一般。
          典漆疼得抽气,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松开!小爷的胳膊又不是铁打的!
          猛一抬头,他竟是神色如常,高鼻红唇眉目飞扬,只那双迷惑了无数美人的莹蓝双眸是冰冷的,目光森寒如长剑出鞘。他是说书人口中笑傲战场的殷鉴,却不是那个嬉笑着任由自己怒骂叱责的房客。臂膀上的疼痛一路蔓延到心底,像是又一失足掉进了油瓶,惊慌恐惧得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脑海中反反复覆只有一个认识,于他而言,楚耀果然是不同的。
          茶馆中的境遇并没有困扰典漆太久,虽然每每撞见进城的陌生人,都忍不住揣测,或许这边弯腰驼背的老农,抑或那边肤色黝黑的汉子,甚或身前里得如粽子般步履蹒跚的孩童,也许就是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楚耀,惶惶不安的心随之倏然一凛。
          真是没出息呀。把自己唾弃得太久,灰鼠甚至已经学会了对自己麻木地自嘲。扯起嘴角,仰头对难得灿烂的阳光露一个笑脸,再转头,身侧的神君大人正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里,目光如斯哀怨。
          「你真的要走?」听语气可怜如同路边的弃犬,若是将这副模样的他拉出门去,不出半个时辰,定会被痴男怨女们啃得连渣都不剩半点。
          典漆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转眼已近小年夜,按照灰鼠家的规矩,每年除夕远远近近的亲戚好友必定要聚在一处一起过的。鼠类似乎天生喜爱热闹,一个洞里往往挤挤挨挨住了好几户,养儿育女起来亦是一窝一大群,也顾不得家里是否真真负担得起,反正只要大伙儿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的就好了,最好能闹破天去。
          无论是鼠族中的哪一个,提起每年的除夕宴总是眉飞色舞的,一年到头,兄弟姊妹或许只聚这么一次,也只有这一天是最为开怀的。
          白衣飘飘的仙家们却恰好相反,他们爱清静,看看那一座座远隔了无数群山、驾上祥云得飞十万八千里的宫殿便能知晓神仙们的孤僻。即便尊贵如白虎神君,哪怕他与楚耀的那场鏖战被传得沸沸扬扬,除了被他带回的各色美人,百年来,居然也不曾有一人特意上门来探望问候他一番。
          因为为人处事太过分吗?典漆暗自揣测,心中恶地划过一丝笑。
          「我或许第二天也回不来,你不用惦记,出门时记得锁门!够沂蟮亟淮,其实不锁也没关系,大年三十的,贼也得过年。何况,看看这一穷二白的家底,贼摸进来是会哭的。
          今年的除夕宴轮到邻城的田鼠一家做东,他们是灰鼠的表亲。算算行程,其实离家的时间不算太久,两三天而已?墒堑淦嶙芫醯貌环判,好似一旦离开了,再回来时就只能见到一堆瓦砾一般。
          「带人回来也没事,但是,别进我的房!咕淠┛桃饧又亓擞锲,典漆郑重地盯上男人的脸,颇有些警告的意味。
          始终小媳妇般挂着满脸委屈的神君愉快地笑了,眉梢高高扬起,如同每一次对气急败坏的东家的挑衅:「本君凭什么听你的?」
          「你!」灰鼠一如既往地跳脚,抓着手里的茶盅眼看就要扔过来。
          「这屋子年久失修,也该换换了!瓜袷嵌聪ち嘶沂蟮男耐匪,殷鉴煞有介事地抬头看了看屋顶,而后好整以暇地捋着垂在胸前的长发,又伸手整了整束在头顶的发冠。
          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典漆气得浑身打颤,捏在手里的茶盅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二两银子一套呢,碎了一个可以买成打的香油。
          神君大人翘着二郎腿又支起了下巴,莹蓝的双眸饶有兴味地看着灰鼠手里的茶盅:「东家莫急,到时候,我赔你一座新院子,三进三出带花园,管家护院丫鬟厨娘,若想再添置什么,你尽管吩咐!
          他说得言辞恳切,字字句句落在灰鼠耳朵里,意思再分明不过,你前脚若出门,我后脚就拆屋。
          「你敢!」茶盅终究没舍得扔出去,典漆两手撑着圆桌咬牙喘气。
          男人不急着说话,顶着一张灿若朝阳的笑脸作回答:「你说呢?」
          还用说吗?还用说吗?灰鼠说不许带陌生女子回家,他揽着娇柔妩媚的少年大大咧咧地跨进门;灰鼠抱怨晚上睡不好,他一边笑嘻嘻用嘴堵住少年婉转的呻吟一边故意让床板「嘎吱嘎吱」作响;灰鼠负气地冲进屋子要他当心他那张宝贝的红木大床,话音方落,他已然趴在坍塌的床间无辜地摊手……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同自己对着干!
          「如果不放心,那就留下来看着我!顾眯牡亟ㄒ,脸上笑容可掬。典漆甚至能自他那双除了让人手脚发软就就再无用处的美丽双眼中看到「诚恳」二字。遮遮掩掩地绕了一大圈,他想说的无非就是这个。
          「休想!」胸膛起起伏伏,纵使大口大口地呼气也平息不了心中窜起的怒火;沂笸芬膊换氐厣两约旱奈葑,「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门。
          凭什么凭什么?简简单单说一句「留下来」会死吗?会死吗?哼!
          鼠族的除夕宴一如既往的热闹,居于稻田深处的田鼠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米香,两千岁高龄的祖爷爷瞇缝起浑浊的双眼打量着满堂儿孙,许久不见的亲朋好友团团围坐,一双双溜圆晶亮的眼睛里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儿时就聪颖过人的堂哥轻而易举地混进人世里甚至中了科考当了官;貌美妩媚的表姐嫁了地主家的儿子,从此稻谷满仓一家老小不愁吃喝;还有足足小了自己一辈的小侄儿,说是不但已经娶了媳妇连小耗子都生了一窝……七大姑八大姨裹了一身簇新衣袄磕着瓜子叽叽喳喳,灰鼠他娘端坐一旁故作淡定:「也只有我们家阿漆不争气,打小就没出息!
          「噗──」一声吐了瓜子壳,脸刚好转到典漆这一边,刀子般的眼怒气冲冲地在儿子身上剜下一块肉。心不在焉的灰鼠垮着脑袋不作声。
          哪家好心的婶娘笑盈盈地夹来一筷子菜:「阿漆年纪也不小了,说房媳妇吧。我娘家有一个外甥生,年岁正合适……」
          典漆他三哥闻言转过头,脸上醉醺醺地晕开两朵红霞:「他呀,还想着当年那个书生吧!」
          另几个略知一二的兄弟都端着酒杯哈哈地笑。当年他们就爱取笑他,每每灰鼠咬着书呆子送来的馒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兄长们便坏笑着在身边正儿八经地议论开:「吃了人家这么多馒头,可怎么赔得起哟!干脆就让阿漆跟了他吧,就当报恩了。反正也数他吃得最多!挂ё怕返幕沂笳嫦胍豢谝浪。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居然还记得……
          「去!你才想他呢!」典漆冲他们张牙舞爪地挥手。喝着晕晕乎乎的兄长们笑够了,歪歪斜斜地回过身,继续着不着调的谈话。
          席间谈起很多旧事,腆着一只大肚子的胖黑鼠说起,他当年第一次被他家媳妇领着来赴宴,忐忑得前三天夜夜无法安眠,生怕叫亲戚们给嫌弃了。坐在角落里的典漆咬着酒杯默默地算,那时候,正是一百年前,刚捡到殷鉴的时候……那个冬天,神君的伤势还不见好,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不要脸地装柔弱。他还不曾带美人回家不曾暴露半点瑕疵,莹蓝色的双眸如此澄澈宁静,丝毫看不见一丝放荡。
          他告诉灰鼠,海外的仙境中生长着能绽放七色光芒的琼花仙草,东海龙王的水晶宫又是如何剔透晶莹;沂蠡潮ё乓磺或涎鲎帕匙诖才咸鹗,兴高采烈地为他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比茶馆里的小厮还勤快。
          如今想来,他唇边那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哪里是温柔?分明就是喜!那时的自已啊,又傻又天真,想想都觉得可爱,可爱得恨不得跑回去一把掐死!
          众人笑说着当年的趣事,谁谁谁醉迷糊了,抱着媳妇嘴里却喊着别人的名;谁谁喝酒一路喝到桌底下。梳着高髻的白鼠姨娘眉眼细长,娇滴滴戳着她家相公的脑袋:「哎呀呀,都怨你这死鬼,那年风大不许我出门,害我凭白错过一场热闹!
          好脾气的相公低声下气赔小心:「那不是因为你肚子里正怀着吗?」
          啊……那一年,不曾见过那么大的风也再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典漆回忆起裤腿湿淋淋的冰冷,雪水渗进靴子里,脚趾头都快被冻掉。那么大的风雪里不顾亲友挽留执意要在当晚回到家。打开家门,一身白衣的男人正站在屋檐下,自天而落的雪花模糊了那双莹蓝的眼和那张笑嘻嘻的脸:「咦?你怎么回来了?我刚想出门去找点乐子!
          那时候他的伤已经好了,好到可以带着美人关在房里滚上三天三夜不歇一口气。真不愧是神仙;沂笫掷浣爬浠肷矶祭,冰块般的脸上挂着冷冷地笑:「那你就赶紧去吧!
          于是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灰鼠一个人站在大雪里,觉得像被兜头泼了桶冰凉的雪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冷的。
          之后的这些年,典漆从不会在除夕当晚回去,有时甚至会留到过完元宵。心思从不放在家里的神君殿下也不说什么,无非笑着问候一句:「东家回来了!勾憧吞,带点无谓,带点小小小小的、不知是否真正发自肺腑的喜悦。
          如果避开他的美人们和那些惊扰灰鼠美梦的异样响动以及频繁坍塌的床板,典漆觉得,他和殷鉴其实处得还算不错,拌嘴找得到对象,撒气寻得到出处,被欺负时有个靠山,身心俱疲时还有人温柔抚慰,尽管从来猜不透他的真心假意。
          直到这一年,他幽幽地问:「你真的要走?」目光哀怨如斯。
          因着这一句,整整一晚,典漆始终心不在焉。
          灰鼠离开后,屋外便开始下雪。
          天光晦暗的清晨,「咚咚」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全然没了声息,殷鉴慢慢睁开眼,看到高高的房顶被青色的纱帐蒙上灰蒙蒙的一层,耳边「簌簌」响动,是雪花在敲打着刚被上新漆的窗棱。
          于是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知他是否记得带伞。
          凡间有句广为流传的俗语,叫兔子不吃窝边草。殷鉴从某个曾在他臂弯中短暂逗留过的少年处听来。那时候,脾气火爆的小东家刚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屋子里衣衫不整的两人继续抵死缠绵。照例有着一副精致面容的妖娆少年不安分地扭动着柔韧的腰肢,伸手正过殷鉴还望着房门发怔的脸,娇声嗔怒:「喂,兔子不吃窝边草哟!
          殷鉴仔细想了想这话的含义,随后搂着他哈哈大笑:「你想到哪儿去了?」
          彼时是真的不存半点歪念,出身尊贵的神君生平别无所求,只好一个美字。美酒、美食、美人,精美、秀美、壮美,无论如何,务必美轮美奂,那位动辄张牙舞爪的东家显然不在此列。
          从头想来。即便伤重撞进这个小院,亦不过只是巧合。其实养伤只需三年五载便能痊愈,却不想,对上少年懵懂天真的笑脸时,不留神便说成了百年。久居世外的神君殿下甚至还未曾察觉,于人世而言,百年是个很完满的期限。人们常说,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一百年,足以沧海桑田,足以?菔,足以将种种漫不经心发酵成无从说起的纠结。不知不觉地,一百年竟然还只剩下一年,而两人之间的情形,却还停留在多年前房外的他第一次摔门而去、房内的他第一次愣怔当场时的那份尴尬上。头几年聊得还算投机,到了之后的这些年……挑衅、吵架、摔门,九十年如一日,真真叫冤孽。
          殷鉴在被窝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缩缩脖子,及至快近晌午时方慢吞吞地从被子里头钻了出来;沂蟛辉诩,屋子里冷得不能待人。到了街上也是冷冷清清,路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过年,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也不见了踪影,唯有百年如一日守着巷口卦摊的老卦精还算客气,微微向他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追着小捕快摇摇摆摆的背影跟了许久,等到回过神,倏然觉醒,自己到底是在望什么?有着一双晶亮眼眸的少年此刻早已身在邻城,小捕快的身边又怎能有他?真是……曲起食指轻轻叩了叩额头,殷鉴举目四望,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走到了城门边。索性由着性子继续漫无目的地闲晃,栖霞寺破落的匾额已近在眼前。
          鼠族少年最大的优点是对朋友仗义,自顾不暇的时候还心心念念着他的小和尚、小道士、小捕快。前几日趁着雪停时陪他来过栖霞寺一遭。半途路过春风巷,有声音动听的少年倚在楼头娇声呼唤。殷鉴回头,难得的,居然是少数几个被自己记下的美人,容貌一如记忆中那般赏心悦目。
          少年说:「公子,你好久没来找我了!姑忌已劢撬挡磺宓姆缜。
          殷鉴摆开惯常的嬉笑面孔跟他调笑:「怎么?你想我?」
          再回首,身畔方才还叽叽喳喳闹不休的灰鼠正昂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人流走出了很远。
          于是,连身后少年「公子,过年时记得来喝杯酒」的暧昧邀约也顾不得了,匆匆追上那道灰色的背影。
          「说完了?怎么不多留一会儿。也是,反正你们也不是聊天说话的交情!雇巧倌,眉梢眼角却是化不开的锐利冷硬。
          殷鉴低声道:「客套两句而已!笵_A
          他「哼」一声,奔进佛堂后头拉着道者的手亲亲热热又喋喋不休:「在这里过年多寂寞,跟着我去我家过吧,就在邻城,雇辆马车,来回快得很!吶,我告诉你呀,我家过年可热闹了……」
          里头时不时地传来灰鼠的大笑声,殷鉴在门外无奈摇头,从不起半点波澜的心头缓缓溢出几分异样,一同回家过年啊……他似乎从未跟他提过。
          甩开心头郁结再度跨进佛堂,庙里空空荡荡,勤于功课的和尚竟也懈怠了,放着供桌上的白莲花不顾,正坐在道者小小的厢房里自自在在地喝茶。见了殷鉴,三人彼此脸上尽皆划过一丝惊讶。
          长于交际的神君摸着头搜罗借口:「这个……我家东家让我来跟两位拜年!
          于是和尚和道者一同起身施礼:「难为典施主!顾呈迫米乓蠹肓俗,更恭恭敬敬递来一盅热茶。
          看吧,这就是他家那位平平无头的东家的能耐,走到哪儿朋友便能交到哪儿,凡事报了他的名讳,总有人恍然大悟继而亲热有加:「哦……原来是阿漆的朋友!
          捕快、和尚、道士、老卦精、老醒木、城东的吊死鬼,城西的狐狸精,还有那位前东西……百年来,除了自己,他跟谁都可以迅速混得很熟,前一刻还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下一刻就能勾肩搭背下饭馆喝酒。
          两个规规矩矩的出家人隔着袅袅的水气一眨不?此。独坐一边的神君挺直背脊一脸尴尬。是走着走着不自觉晃到这儿的呀……
          「呃……我家东家……」低头咳嗽一声,杂乱无章的字句自发从嘴里漏了出来,「他与二位是朋友?」
          「东家说,大师修为颇高深!
          「东家说,道长打京城而来!
          来来去去的东家说,绕来绕去绕不开那只灰鼠。
          出家人们心无邪念含笑应答,间或捧着茶盅轻笑出声:「阿漆啊,他……」
          仅仅一个称呼,就彰显出彼此在灰鼠心中的差异。
          出家人不经意的熟稔口吻叫殷鉴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勉力维持。在这个普天同庆合家团圆的日子,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寻到人同他一起聊聊天,聊聊那个古灵精怪的东家。
          屋外的雪落得越来越急,北风从窗缝间呼啸而过。殷鉴和和尚捧着茶盅一同听道者叙叙诉说:「阿漆呀……有时候太性急,单拿品茶而言,抓起就喝,一不留神就烫了嘴!
          低笑两声,他又抬头,视线笔直地指向端坐对面的白衣男子:「上回阿漆来喝茶,说起你,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住。呵……你们俩呀……」
          神君脸上的笑就凝住了,被风雪冻住一般,愣愣地握着手里的瓷盅张口结舌:「他……都说了什么?」话语迟迟,是小心,是好奇,是畏怯。
          「这个……」道者不忘分神照看红彤彤的小火炉,歪头思索片刻,眼神如此无邪,眉目如此清澈,「我不记得了!
          一旁的和尚默默垂眼喝茶,嘴角挂满慈悲。
          再度回到城里时,黯淡的日头正在远处缓缓消逝。城中灯火通明,巷间饭菜飘香。各家商铺早早打了烊,酒楼中亦如田田荷叶般铺开一张又一张圆桌席。除夕之夜,街边鲜少单身的独行客。
          殷鉴好容易在一条小巷深处寻到一个小小的面摊,弓腰驼背的老头正张罗着要收摊回家,勉为其摊,方草草为他下出一碗阳春面。养尊处优的神君大人提着衣摆挨着沾满油光的长凳坐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委屈。真是细心周到会过日子的东家呀,居然忘了给他留口粮,也不知究竟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存心。
          风里远远带来春风巷的喧嚣,想起当日美丽的少年「过年时记得来喝杯酒」的邀约。万家欢乐的时刻,独自一人吃着寡淡无味的面条,被丢弃在察风里的殷鉴微微有些心动,他说过,今晚他不回来,往年他他总要逗留一阵,拖延到元宵前后才会归来。不如……
        第 八 章
          典漆的突然离席还是惊动了谈性正浓的亲友们,老长辈们从瞌睡里醒过来揉揉眼睛纳闷:「说得好好的,这孩子怎么了?」
          灰鼠他娘堆着虚假的笑妄图粉饰太平:「没事,他出去醒醒酒!
          典漆猛然觉得背后一阵阴寒,好似身后趴了只虎皮大黄猫,便再也不敢迟疑了,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漫天漫地的大雪里。
          没治了,没治了,人贱是没医的!神色恍惚地在亲友堆里足足呆了一天又一夜,到头来只得来这个叫人气馁的认知。不管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不可抑止地想起被自己丢在家里的那个混账。想出门时他房内的悄无声息,这已是两人能一同过的最后一个年,没心没肺的东西,大概根本还没觉察到。想前些天上街时冲他脆声呼唤的少年,此刻他定然依约风流去了,投怀送抱的美人,他什么时候拒绝过?又想自己故意没给他留口粮,反正他一定不会老实待在家里,与其回家后看着粒米未动的米缸生闷气,不如眼不见为净……
          想了那么多,终究没有如往年般强迫自己坐住,最后一年了……明年初冬他就会走,连过年都赶不上,以后再没有机会,哪怕是风尘仆仆赶回家后面对他决然而去的背影的机会。
          应了道者的话语,阿漆太性急,一旦想到就必定做到,不管不顾,不问是非。想要回家就恨不得下一瞬推开自家熟悉的小木门,想要见他的话语就恨不得下一刻望见超然脱俗的白色身影。两城比邻,凡人来往城间不过几日脚程,妖物御风而行,一二时辰足以到达。典漆却觉不够,生平第一次悔恨平日对修行的疏懒。
          殷鉴,殷鉴,殷鉴,你最好老老实实给小爷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谁也别见,否则……否则,否则小爷拆了你堂皇富丽的盂山宫,划花你欺尽天下的俊脸蛋,再剁下你不肯安分的命根子。
          嘴里念得气势如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飞雪迷住了双眼,大风捂住了耳朵,只有脚下一刻不停,这一次,居然连雪水灌进靴子里的冰冷也感觉不到,直到臂膀被用力扯住,然后整个人顺势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迷惘地抬眼,四目相对,大口呼出的白色气息在彼此间相互缠绕然后被风吹散,脑海一片空白的灰鼠想起席间听来的传闻,执掌风雪的雪女有一双莹蓝的眼睛,常在大雪之夜将孤身的旅人诱惑进而吃掉。
          心惊胆战手脚冰凉,意识不清的灰鼠战战兢兢:「我、我不是人!
          蓝色的眼眸眨了一眨,月牙般徐徐弯起,耳畔响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声:「啊,我也不是!
          面前的男人有墨黑的长发戴银白的长冠,眉目疏朗嘴角含笑,他伸出手来探向冻得麻木灰鼠的脸颊,紧贴肌肤游走的指腹带微微的热意,泄露了他同样一路疾奔而来的实情:「这么大的风雪,是要去哪儿?嗯?」
          典漆呆呆看着他的眼发怔,呼啸的北风中艰难寻回自己的声音:「你呢?你要去哪儿?」
          他将手搁在灰鼠的肩膀上牢牢按住,歪过头从容思索:「这个……」
          典漆不可遏止地倾身向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什么?你要去哪儿?你要找谁?你想干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拼了命告诉自己,一百年来还没学乖吗?这混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努力,无论如何都无法压抑心情的激荡。希望他说……他说……
          「我来接你!
          天地剎那寂静,风雪剎那凝固,只有他唇畔的笑意如花绽放,乌黑的发丝在灰鼠颊边拂动:「我来接你!
          听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温热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
          「混账!」典漆说。全身力气凝聚在紧握的双手,修剪得短短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声音微微颤动,向来乐观的灰鼠彷佛下一刻就要落泪。
          殷鉴低头凝视着他,抬起右掌,用掌心将他的脸细细摩挲:「啊,就算是吧!
          「你是混账!」
          「嗯,我是!挂蠹敛怀僖傻氐阃,伸手揽过他的腰,像安抚茫然无措的孩子般拍着他的背让他依靠在自己胸前。
          「你是大混账!」
          「是,是,我是!沟阃吩俚阃,脸颊贴着脸颊感受他的颤抖,一贯一身反骨的神君大人顺从得像邻家那只经常惨遭灰鼠欺凌的猫。
          典漆偎在他的胸前念念叨叨:「混账、混账、混账……」反复又反复,一口白牙磨得「咯咯」作响,直至声音低到听不见。
          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再挣动,殷鉴缓缓低下头,看到灰鼠雪白的面孔,晶亮的双眼紧紧闭着,嘴唇被咬得透出艳丽的红色,唇瓣上亮晶晶一层水光。忍不住把头压得更低,发现灰鼠微微仰起脸,长长的睫毛蝶翼般轻动,明明全身绷得死紧,却又勉力克制着,如此乖巧柔顺。不由心旌一荡,揽着腰的臂膀再收一分,鼻尖擦着鼻尖:「阿漆啊……」
          唇几乎碾着唇,轻轻的呢喃只有彼此听得明晰。想说阿漆啊,以后也让我叫你阿漆吧;想说,阿漆啊,看到匆匆赶路的你我真的很高兴;想说阿漆啊,我对你……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哎呦──」一声痛呼。
          「你早干什么去了?」抱着臂膀的灰鼠横眉冷目,小小的下巴像是能抬到天上去。
          「我……」殷鉴坐在又冷又湿的雪地里,悻悻地揉着被摔疼的腰,美丽的脸上写满惊愕。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骄傲在下一瞬就支离破碎地自脸上剥落,他喘着粗气频频摇头。那些摔门斗气彼此怒目的日子足够一个凡人从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伟岸男儿,而后又逐渐衰老最后撒手人寰。是如此悠久的时光!「你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混账、混账、混账……这才是他之前不停咒骂的原因,明明几月之前你还弄塌了小爷一块床板!
          气愤冲得他脸颊通红,大口大口呼出的白色雾气几乎要遮住那双明亮的眼眸,殷鉴坐在地上不得不举头仰望神情激愤的他,一粒细雪落进眼里,心底满目苍凉:「原先,今晚我打算去春风巷……上次有人邀我,你也在……」
          他表露一切情感的眼中果然升腾起两簇耀眼的怒火,如同每一次引出他的怒气,殷鉴轻易地从那双点过漆般的乌黑眼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阿漆啊,只有在这个时候,你的眼中才会仅仅只有一个我,没有捕快,没有和尚,没有道士,没有任何旁人。
          「结果刚走到巷口,我就跑来找你了!挂蠹率鲎,望见灰鼠的眼中快速地划过一丝惊疑,「因为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记住他!
          好似自许久许久之前,压倦了天界与盂山神宫中的一切事物之后,就开始过起了放荡纵欲的日子。身边的男男女女们来来去去彷佛天河之水般不可尽数,能在记忆中翻寻得到的面孔却只有寥寥几张,春风巷中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具体缘由不得而知。直到自巷口远远望见正倚在楼畔掩嘴而笑的他……
          「侧看时,他的眉梢眼角像极了你!
          有位很久不见的老友一次在醉倒前不停地说道:「原来我喜欢他、原来我喜欢他、原来我喜欢他……」自低语到嘶吼,再至默然无声。一遍一遍相同的话语中有豁然开朗,有追悔莫及。
          趁着典漆恍惚,殷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拖拽。典漆猝不及防,顺势扑倒在他怀中,待要再挣扎起身,却已被他牢牢裹紧宽大厚实的毛氅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我迟了吗?」
          「迟了!
          「真的?」
          「真的!
          「不是还没到一百年吗?」
          「迟了就是迟了!」
          「不迟吧?你跑来找我了!
          「谁说我找你?唔……」
          一个吻封住犹自倔强的嘴。
          过觊觎已久的唇再撬开紧咬的牙关,灵蛇般油滑的舌一路肆无忌惮攻城略地。典漆想要摇头甩脱他的追逐,下颚却被他牢牢捏住,隐隐的疼痛混杂着因吻而生的异样快感。
          触觉变得敏感,明明紧紧闭着眼睛,他的舌尖在自己口中的所作所为却依旧清晰无误地呈现在脑海里,那样湿滑的、饥渴的、情人的……口中的津液自嘴角溢出,身体会仅仅因为他一个细小的舔舐动作而发颤发抖,进而联想出无数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肩头落满积雪,一身白衣的男人几乎要与苍茫雪原化为一色。典漆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包裹在四周的温暖一如那天雨中他执意牵起的手。
          「最近要小心,尽少出门!挂蠹。近来他常常这般交待。
          「为什么?」
          没有如从前那样沉默,这一回他选择直言相告:「他要来了!
          「谁?」
          「楚耀!
          今春第一声惊雷之后,城中又来新客。
          典漆站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正要往栖霞寺而去,空中淅淅沥沥落下几点细雨,身畔的人们纷纷撑开方才刚刚收下的雨伞,奼紫嫣红中,城门外缓缓走来一道黑影。呼吸不自觉透出几分凝重,头顶悄然遮下一道暗影,灰鼠抬头,身侧的殷鉴不知何时也撑开了手中的伞,镇定的面孔上不起一丝波澜。
          那是个身量细长的男子,似是从远方而来,手中却空无一物,只穿了一身墨绿衣衫,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因连日的细雨而显出几乎湿润。他进了城门后不紧不慢在高高的城楼下站住脚,典漆注意到他有一张微显苍白的面孔,下巴尖尖,掉落在额前的发丝掩住了一双光华四射的眼眸。似是察觉到灰鼠的目光,他荡漾着诡异心思的眼眸懒懒扫来,唇角上勾,露出一个暗含杀意的笑。
          蛇类森冷贪婪的注视下,典漆手脚瘫软止不住浑身战栗:「他就是……」
          莫名的压力重重落在肩头,牙根发紧,听了无数遍的名字,竟然无法顺畅地从嘴里说出来,只能无力地揪住殷鉴的衣袍寻求一点点安宁。
          男人摇头,体贴地牵过他的手,用宽大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背:「他是楚眸!
          似是要回应典漆惊异,自那绿衣男子的身后慢慢移出另一道更为细弱的人影。同样穿了一袭墨绿的女子如此娇小,站在修长的楚眸身后几乎被挡得严严实实。冰肌玉骨,肤如凝脂。
          「她是楚腰!挂蠹辽档,低下头,惯常嬉皮笑脸的面孔上无限凝重,「也便是你们说的楚耀!
          「她……」典漆愕然。
          打着伞的神君在昏黄的伞面下微微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是啊,当年我也不曾想到!
          世间的传闻总是带着七分真三分假。原来不知吓哭多少小妖的楚耀其实叫做楚腰。妖中的王者,人世的灾祸之源,令天上的仙家们都要皱眉的传闻中的楚耀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娇弱女子。
          除了那些自她手中灰飞烟灭的亡魂精怪,谁也不能相信血流成河的杀戮会出自一个女子之手,于是楚腰就渐渐在人们口中变成了楚耀,人们说他是高大魁梧的男子,甚至目如铜铃面容狰狞。
          「是个美人!拱崔嘞滤刑煨灾卸杂谏哒庵痔斓械木迮,典漆点头感叹。
          神色些微有些狼狈的神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拉着他的手走入茫茫的人流里:「走吧,我们回家!
          典漆乖乖地跟着他走,忘却了恐惧的灰鼠又又开始叽叽喳喳:「她是来找你的?」
          「嗯!
          「再打一次吗?」
          「大概吧!
          典漆闭上嘴不说话,专心致志地浏览着街边店铺门前摆放着的五颜六色的货品。卖风车的货郎如往常般笑着从架上拔下一支递给他,灰鼠脆声谢过,将斑斓的小玩意放在嘴边「呼啦啦」地吹。
          「你怎么不问了?」沉不住气的神君目视前方,问得有些艰难。
          典漆抬头,眼中写满好奇:「问什么?」
          问你一直想知道的,比如:「为什么我会同她相斗!
          灰鼠大方地说:「那你就说吧!狗绯导绦负衾怖病沟刈。
          高傲的神君开始鄙视没出息的自己。转念一想,又再开口:「你不担心是因为我对她始乱终弃吗?」
          「从前会。现在……」典漆终于肯抬头看他,手中的风车慢悠悠地停下,「自从见了她,我或许会相信,是因为她对你始乱终弃!
          男人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沂笮穆庾愕丶绦屯反邓姆绯。一阵春风拂面,典漆高举手臂迎向和暖的微风,侧身时,眼角的余光恰瞥见那一身墨绿的男女。
          唤作楚眸的男子又掀起嘴角给了他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唤作楚腰的女子自始至终眼神空洞,却在被楚眸牵着手带开时回首向这里望了一眼,冷漠的目光淡淡扫过灰鼠的脸,只在殷鉴身上迅速顿了一顿,彷佛错觉,空无一物的墨黑瞳孔在一剎那升起一丝血红。
          他们相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正是与自己和殷鉴截然相反的方向。
          持续半月的连绵阴雨在灰鼠眼中彷佛一场腥风血雨铺天盖地而来,几乎不敢如往常那般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水,生怕摊开掌心就触及一片温热的鲜红。
          同意料中全然不同,远道而来的男女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对外宣称是一对来此谋生的姐弟,安静地住进某家小客栈的厢房,伶牙俐齿的弟弟甚至还颇讨城中某些善心妇女的喜欢。
          殷鉴把他箍在臂弯里柔声诱哄:「他们还不会动手!褂锲锹痪牡,莹蓝色的眸子一直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院中他前几日刚亲手嫁接出的一株月季。
          喝茶、谈天、听雨、赏花,在殷鉴若无其事的掌控下,撇开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们的日子过得滋润甜蜜。油嘴滑舌的神君不止一次附在灰鼠耳边悄声呢喃:「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早些明白!
          典漆低哼一声,咬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用牙狠狠研磨:「要怨就怨你自己!
          缠绵中回过神来,雨依旧下,不动声色的男女鬼魅般如影随形。城中的妖精鬼怪能搬走的几乎都走了,老卦精也舍了他固守不知多少个百年的巷口卦摊消失得无影无踪。茶楼里的老醒木在某一天忽然抛下了翘首以待的听客们再也不曾出现,茶楼找来一对年轻的姐弟,姐姐唱曲,弟弟吹笛。
          他们穿墨绿的衣衫,用墨绿的发带松松系住发梢,姐姐不苟言笑,弟弟很是俊俏。虽然乡野小曲没什么动听之处,却也宾客满座,红火不下从前的老醒木。
          典漆央着殷鉴带他去茶楼里仔细瞧过,他们既不曾用音律惑人也不借此吸取魂魄,安分得好似真是一对卖唱跑江湖为生的穷苦艺人。
          自从他们踏入茶楼,木着脸兀自歌唱的女子始终不曾抬眼看过一眼,倒是她那个媚眼四处乱飞的弟弟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瞟着这里。
          殷鉴迎着他的视线自在地喝茶:「她不屑这个!
          典漆低头沉思,想想却也说得通,大名鼎鼎的王者楚耀确实不需要依靠这些旁门左道,传闻中她向来直接,取命必是一招了断,或封喉或斩首或碎尸万段,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疑,将她讹传为男子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下战帖?疑问如鲠在喉,她一朝不有所举动,典漆便一夕不得安眠。
          又几日,城中的来客开始陆续增多。
          典漆自门缝处探着越来越多的陌生路人,殷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死样,安坐座上不紧不慢喝着他的茶:「他们是冲着楚腰来的!
          一心清理门户的蛇族早已立下重金悬赏,各家为楚腰所害的苦主亦有或多或少的酬金,只要擒下楚腰,倾国的财富与贯耳的名声都不算什么,成为新的妖中王者才是最大诱惑。
          懵懂无知的世人在暗夜清风下惬意入睡,就连楚氏兄妹栖身的客栈里也看似平静无波。灯火背后,城中重重暗影无数,刺探、视、杀伐,一切无声无息。
          第二天清早,典漆打开门,看到几个大胆的顽童正在用树枝戳着一条已经死去多时的长蛇,蛇身完好,细小的鳞片还在晨光下粼粼闪烁,只是它尖尖的头颅却不知所纵。
          长长的蜈蚣被风干在巷子中央,楚氏兄妹居住的客栈门前更是天天一早就被扔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被斩成两半的猫尸、被穿透心脏的狐狸,血肉模糊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肉块……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地说,亲眼见过一只血淋淋的虎爪。
          大惊小怪的小捕快东奔西跑忙得不可开交。
          叫楚眸的年轻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笛子,右手食指百无聊赖地绕着发梢,笑笑地倚在门边张望:「哎呀,都快入夏了。蛇虫百脚多一些也是自然的!鼓躺某裆烙匙乓凰鞴獍僮难。
          殷鉴说:「她是在示威!鼓切┦酌髅髑嵋拙涂梢源淼。楚腰向来乐于旁观人因她而生的恐惧。
          典漆暗自庆幸之前曾去栖霞寺提醒过两位出家人近来不要入城,想要去找小捕快看看他的安危,路过茶楼时却听里面一阵喧哗。对事情一无所知的富贵闲人们依旧兴高采烈地纵情玩乐,典漆看到刚唱完曲子的楚腰正被某个脑满肠肥的员外公子强自搂紧怀里,他挑起她的下巴神色猥亵地说了什么,面容沉静的少女居然还是不改眼中的纯真,在自己的弟弟将自己拉开之前,任由面前的男人对她上下其手。
          恼羞成怒的男人掀翻了桌子高声威胁,站立在对面的楚眸握着楚腰的手腕神情森寒。楚腰却似无动于衷,用手指轻轻转着方才男人塞给她的红花,慢慢地把花朵放进嘴里,用牙将花瓣片片咬落。像是早已察觉到了门外的典漆,叼着花瓣的女子慢条斯理地转头,松垮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子,浓郁的殷红花汁自杏色的唇边溢出,不带丝毫感情的笑容刺目惊心。
          如堕冰窟的阴寒中,典漆终于恍然大悟她迟迟不动手的原因,她是在欣赏自己的不安与挣扎,如同高高扬起身子的蛇正细细观赏着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幼鼠的绝望。
        第 九 章
          蛇妖送来的战帖一如他们惯常的绸衫般是墨绿的颜色,他们在墨汁里混了金粉,字里行间一点一点微微地闪着光,有一身斑斓皮肤的蛇天生嗜好华丽。
          总在夜间表现出身为仙者的卓绝修为的神君大人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神清气爽地从房里走出来:「东家昨夜睡得可好?」
          你让我睡了吗?灰鼠暗自咬牙,气呼呼地把手里的战帖递给他:「你的麻烦来了!
          「夏末?」殷鉴接过扫了一眼便又把它还给了典漆,抬手再伸个懒腰,懒洋洋窝进堂上的圈椅里,一派高枕无忧的散漫!改腔乖!
          楚腰将决战之日定在今夏最末一天。经过漫长的冬季的酣眠,温热潮湿的春夏两季是蛇最喜欢的日子,她似乎一天都不愿错过。不知为何,典漆觉得,这必然又是那个楚眸的主意。
          当惯了大爷的神君天杀的对之后的生死与荣辱没有任何在意的表现,耍糖的小孩般眨着他那双蓝盈盈的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桌子:「你居然把早点都吃了!箍∶廊缢沟拿婵壮ぴ谒砩鲜翟诒╅逄煳。
          自觉自己就是那个被皇帝活活急死的太的典漆抓紧了手里的战帖,亮出尖利的白牙隔着桌子冲他瞪眼:「是啊,我连你都想吃了!」
          殷鉴很高兴,仰靠向椅背拉开衣襟,看样子甚至还想解腰带:「那你就来吧!寡劢俏⒉嗖煌衫匆桓雒难。
          薄脸皮的灰鼠气得七窍生烟:「当年楚腰怎么就没弄死你!
          「就像你说的,大概她喜欢我!剐ξ纳窬,没有半点正经样子,歪在椅上,用右手支着下巴,双眼始终牢牢盯着灰鼠气得发白的脸,「生气了?」
          「呸!」典漆不说话,啐了他一口,别扭地转过脸不肯看他。虽然那么多年里明明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流,但是还是会生气,混账、无耻、没出息……一遍遍地在心里骂,骂他,骂自己,骂得所有能想起来的词汇全数用尽,「你混账!
          「是,是,我混账!狗讲呕棺谧蓝悦娴哪腥俗垡丫搅烁,语气依旧没正经,双眼依旧不肯将他脸上的丝毫闪烁放过,「典漆啊……」
          「……」典漆努力回避,男人莹蓝的双眼已近在咫尺。
          「每次只有看到你这样的表情,我才会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我……」我只是、只是……担心你而已,笨蛋。
          灰鼠语塞,神君的吻正落在唇角,而后是唇瓣、牙齿、舌头……像是七魂六魄都要被他吸了去,浑身绵软无力,再度清醒时已经被他抱在腿上坐进了圈椅里。大清早的,就这样……羞得耳根子发红。神君咬着他的耳垂低低地笑。
          「他们是亲姐弟!顾。
          典漆不解地抬头,殷鉴搂着他的肩缓缓解释:「楚腰和楚眸!
          像是一早就洞悉灰鼠心里的疑问,从他手里再度抽回那封战帖,殷鉴细细端详上头的事:「这是楚腰写的。若是楚眸……」
          话语端了一顿,他忽然不再叙说,转而换了话题:「日子应当也是楚腰定的。她的事谁也左右不了!
          典漆说:「你跟她很熟?」
          他微微发愣:「你在乎?」
          灰鼠低头扒拉自己的爪子:「不在乎!
          他收敛起所有的不正经,揽着灰鼠的手紧了又紧:「不算熟,亦不算不熟,泰半是猜的!剐θ堇镉屑阜肿匪。
          「当年的她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率地提及这个在传闻中常常同他连在一起的女子,典漆说不清心里涌动的情绪是什么,胸膛内激荡起伏,心底隐隐升出几许期待,却又不可克制地涌上几分畏怯,当年的他和她,为何相遇,最终又为何相杀?
          他同样踌躇,几番欲言又止:「她当年和现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灰鼠静静地听,他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多了怕你不高兴!
          你什么时候有过这般贴心?典漆冲他翻白眼,他笑笑地抱紧他,抱得很紧,恨不得不留一丝缝隙:「不要被那女人的脸骗了!
          「果然……」灰鼠仰天长叹,一边拧着他的胳膊恨恨咒骂,「你不干那些事会死吗!」
          殷鉴不反驳,深深看着他,神色凝重:「更不要被楚眸的话骗了!
          「什……什么?」
          「典漆,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
          「……」
          「典漆……」
          「我不喜欢你!
          这年夏季甚是多雨,彷佛初春时的那场连绵阴雨并未下够似的,湿嗒嗒的天气黏黏膩膩地一直拖到六月中仍意犹未尽。
          房里的灰鼠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如绷紧的弓一般将身体团团蜷起,指甲深深抠进草席细密的缝隙里。夜半时分,天外乌云滚滚,屋中只点一豆烛灯,飘飘摇摇的火光堪堪照出床头熹微一圈光景。
          典漆在雷声里猛地一震,指甲往草席里再抠进三分,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汗。
          他怕打雷。古语说得没错,胆小如鼠。在这般繁华如牡丹鼎盛似骄阳的壮阔年代里,养在深闺大门不出的娇弱尚能在雷雨天气里独坐窗边弹琴绣花私会情郎,人前抬头挺胸,骄狂不可一世的灰鼠却打死也做不来,一个翻身把脸靠向墙壁,紧紧拥住被蹬在一边的薄被抖着活像米筛,口中不忘念念有词:「雷公大人明鉴,小爷是好人,小爷是好人,小爷我不作犯科不伤天害理……」听喉头的哽咽,几乎都快哭了。
          邻家大她说了,这雨要下一整夜,或许一直到明日午后,皆是这般雷电交加。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不劳那位性喜湿润的楚腰姑娘动手,光这一夜惊吓就能要了灰鼠的命。
          漫天骇人的雷声里,皱起眉头咬咬牙,扯下罩在在身上的被子再夹起自己的竹枕,灰鼠一个箭步蹿到门边!负衾怖病辜赶律恋,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惶惶不安的小灰鼠乱撞一气一头栽出门。
          门外「唰唰」的雨声大得惊人,劈头盖脸往身上打,典漆抱着自己的枕被小心得像是捧着一生的积蓄,挨着墙根摸索到隔壁卧房。雷电交加之下,短短几步路,险恶得彷佛过龙潭闯虎穴,背脊上一层冷汗接着一层鸡皮疙瘩。
          及至站到衣袖翩翩的神君跟前,仅穿了一身里衣又满头汗水的灰鼠觉得自己狼狈得好似刚在泥坑里打过滚:「我……这个……」
          「就知道你挨不住!咕谆姑宦湎吕,男人用一副悠闲地姿态站在门边,彷佛笃定嘴硬的东家一定会害怕得躲过来,「先前让你同我一起睡,你偏不肯,现在你看看……」他说话的口气却轻柔,抬手来摸灰鼠的发,嘴角含笑。
          这混账……这人……男人带着些微暖意的掌心下,灰鼠沾着冷汗的脸颊隐隐发烫。
          「好了好了,进来吧!顾蠢克募,宽厚的手掌压住了瘦弱的肩头,莫名地,典漆惊恐不安的心就这么平静了。
          「咔嚓」又一道惊雷贴着耳畔砍落,灰鼠猝不及防,慌忙向前一跳,「哎呦──」一声,还算高挺的鼻子正撞上殷鉴的背。
          「你仍然害怕?」殷鉴转身问。
          典漆忙不迭低头。又丢脸,脸都要在他跟前丢!灰鼠站在原地狠命地绞手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不冒出来。
          「呵……」
          听到他在笑,混账终究是混账,不放过任何一个令他跳脚的机会。典漆想抬头反驳,看看自己因为匆忙而没穿鞋的光脚丫,再偷眼看看他穿着好好的靴,到了嘴边的话语呼啦一下全都咽回去,挖洞的心思再强五分。
          「你、你要是敢笑,我、我、我……」面子里子都没了,嘴上犹自不肯讨饶。
          殷鉴弯下腰同他眼对眼:「其实,你是精吧?」
          典漆决定用被子闷死自己。
          躺在殷鉴身边时,典漆还有些恍惚。身边的男人很规矩,呼吸均匀,静卧不动。典漆回想着他方才铺床的动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君殿下似乎只有这样家务是干得得心应手的;沂蠓⑾终庖坏,是在许多年前。
          第一次抱着枕被冲进殷鉴房里的时候,典漆比现在更狼狈。那年的雷打得太渗人,城中高耸入云的保和塔被活活削下一个檐角。吓得心惊胆裂的灰鼠抱着头从床头躲到床尾,再从床底下躲进柜子里,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推开了隔壁房间那扇似乎永远都不会好好关紧的房门。
          原来那人房里也正翻云覆雨,椅子倒了,酒瓶洒了,还有那天床「嘎吱」作响。站在门边的典漆目瞪口呆继而进退两难,转过半个身,恨不得把脸嵌进门板里。
          床上的神君说:「你走吧!
          平日里神气活现的灰鼠东家半个字不敢声张,乖乖再转半个身,在「咔嚓咔嚓」的电闪雷鸣里抱着枕被灰溜溜又跨出门。一步都还没迈全,肩膀上便搭来一只手,典漆几乎是被他提着衣领又拽回了屋子里。
          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床上的娇媚少年嘟着嘴瞪着眼,满脸的心不甘情不愿,方才还趴在人家身上摸这又摸那的男人正低头很是稀罕地打量自己:「你来干什么?」
          「我……」典漆又想低头,低了一半赶紧再抬起来,男人下床下得匆忙,衣衫不整得很是有伤风化。
          顾不上提醒他至少系一系裤带,雷鸣不期而至,像是打在了灰鼠赤裸的脚爪上,典漆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蹿进殷鉴的怀抱里,连人带枕头带被子,事后殷鉴说,他险险闪了腰。
          一脸莫名的神君顿时明白了,坏坏地扯起嘴角显得心情很好。典漆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他的胸膛口推开,听到他对那少年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改天我再去找你!
          灰鼠听得有些呆,同样大吃一惊的少年不满地「哼」了一声,干脆俐落地捡起地上的衣衫,当着两人的面旋身消失在了房里。是狐狸,只有狐狸才有那般妖媚的眼神,典漆愣愣地想,觉得他扭腰的动作无比风情。
          然后殷鉴便开始一声不吭地从他手里抽走被子铺床。男人站在床边,弯着腰,探着身,动作算不得熟练,隐隐还透着些笨拙。典漆想搭把手,却怎么也插不上,于是尴尬地开口:「我……你不必这样,只要让我坐在一边就好,不会碍到你们的!
          说完就想抽自己,这说的是什么话!
          殷鉴果然开口:「你看得下去,我做不下去!
          灰鼠识相地闭嘴。
          那一夜也是这样睁大眼睛躺在他身边,风声小了,雷声远了,闪电再也看不见了,心底的疑问一个一个蹦出来。在美丽的少年面前,他……居然留下了自己,为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次之后,就会有第二、第三、第很多次……每一次都像被恶鬼追杀般一路抱着被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里打断他的好事,尴尬又羞愧,他却不生气,从温柔乡里毫不留恋地爬起来,撇着嘴角嘲笑灰鼠的胆小,在灰鼠不甘示弱的回瞪中无声地抽走他手里的被子,默默地弯腰铺床,动作由生涩到流畅,然后规规矩矩地躺一夜。若是在床榻中间划下一道线,他绝不越雷池半步,君子得和他的风流名声判若两人。
          他再不挑也挑不上自己呀。典漆起先暗暗地想。忽然有一天,在暴怒的雷声中闷头撞进他的房,却发现房里只有殷鉴一人时,类似的酸涩或是自嘲在一瞬间消逝无迹。他这是为什么呢?依然不得其解。
          天亮后他还是那个荒无道的神君,典漆偶尔会在他的身边再度看到那些雷雨夜愤而离去的美人们。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美人们依旧娇滴滴软绵绵,柔顺又乖巧,只是在望向典漆时,春情荡漾的眼瞳中悄悄泄出几分愤恨。每每此刻,彷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典漆总会不自觉先行避开。
          「殷鉴……」往事重合到今日,不变的雷声不变的夏雨,那么人心呢?典漆翻过身,借着窗外的微光偷偷打量男人的睡颜,高鼻薄唇,神色安详,「你呀你……」
          伸一个手指头轻轻戳他的脸颊,他一动不动,呼吸绵长,似乎做着一场酣甜好梦。
          「殷鉴,你呀……」慢慢地、低低地,声音小到不想让他听见,「由你第一次熟练地为我铺床开始,我便喜欢你!
          暴雨如注后是艳阳高照,灰鼠总是抱怨枝头的蝉声太聒噪,一声一声没完没了,听着听着,好容易听习惯的时候,某天一早醒来却发现再也听不到了。时光依旧如此不近人情,日升月落没有半分宽限,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季不知不觉已到了尽头。那封用墨绿纸张写就的战帖上说,战期约在夏末之时。
          典漆点着手指慢慢推算,有人抢先一步道:「就是三天后!
          灰鼠闻声看去,不知何时,家门前站了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墨绿的衣衫,尖尖的面孔,细长的眉眼,楚眸。
          「你来做什么?」忙不迭从竹榻上爬起来,典漆浑身戒备。
          他却从容,一手扶着门框,手背正支着苍白的脸颊,墨绿的袍子似乎带着水光,彷佛蛇身上斑斓夺目的鳞甲:「来看看你!股σ庾宰旖且宦夫暄焉厦忌。
          「小爷好得很!够沂罅绞只沸匮ё潘难永湫,背脊后头像是绑了木板,挺得门柱般笔直。
          楚眸说:「殷鉴呢?」
          典漆他:「他也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做派诡异的蛇便似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般徐徐咧开了嘴角:「你相处得不错!
          「托福!够沂蟛幌滩坏卮,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恼不怒,笑得意味深长:「也是,他和谁都可以相处得很好。当年,同我姐姐在一起时,他……」
          有意无意地顿下一顿好让灰鼠更专注地听,他做得这般不动声色,支着下巴,一双眼紧紧不离灰鼠半分。典漆开始默默地握拳,长长的指甲狠狠扎进掌心里。
          对方看得分明,一双墨绿的眼瞳中幽光闪烁:「啊呀,当年那些事,说来话可就长了……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说的,无非是遇上了便好上了,好上了以后又不好了,分分合合的。你说是吗?」
          他侧过脸来问得诚恳,掏心掏肺得好似在同交往了上千年的老友叙旧。典漆站在榻前咬牙不作声。
          他笑意逾浓:「你知道的吧?他和我姐姐的事!
          转而见灰鼠不答,又一脸惊诧:「咦?他居然没告诉你?怎么会?他这人向来不避讳这些事的!鬼杏墓饬髯,对典漆大有几分同情怜惜之意。
          灰鼠气得哑口无言,在别有居心的天敌面前,似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对方拿去做为取笑自己的利器。在乎的,终究还是在乎的?梢越蠹忧暗姆缌骺醋骰奶,但是还是纠结于他对「楚腰」这个名字的迥异态度。
          他几乎从不提及他与楚腰的过往,究竟他们如何相遇又为何以相杀收?他总是闭口不谈。偶有几次主动提及,却又几番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
          心中的隐痛被楚眸毫不留情地揭穿,不仅难堪而且心酸。典漆涨红脸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听背后有人道:「难为你还记得!
          从楚眸随之转移的视线中,典漆知道,殷鉴正站在自己身后。
          「好说!蛊氖督说难焖俚厥樟财鸬靡馓粜频纳裆,依旧带几分慵懒地倚在门边,墨绿的衣衫越发衬出他肤色不自然的苍白,「这城里一没有好风景二没有好东西,想来美人也不会太多,难为神君殿下您一住便住了这么久!
          殷鉴一直牵着典漆回到屋里坐下,方才开口道:「穷乡僻壤,也难为你们来此落脚!
          典漆原本不愿在楚眸面前同他亲密,但稍不留神被他牵了手,看似疏懒的男人手劲却不小,不但牢牢抓着灰鼠的爪子,还强硬地将他拖回了屋里,按在自己膝头坐下。典漆稍稍扭几下身,他手臂一个使劲,灰鼠便被拘在他的怀抱里半点动弹不得。
          「哪里?」楚眸对这一幕几乎视而不见,依旧定定地看着殷鉴的脸,「若非她还记着你,我们又怎会来此?」
          这话已说得不能再明了,殷鉴莞尔,一手抱着典漆一手端过案几上的茶碗低头喝茶:「那就多谢她的挂念了!
          放下茶碗,似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可掬的神君一脸恍然大悟:「啊呀,如此说来,我是唯一一个被她念念不忘的人吧?」
          始终散淡优雅的男人忽然间像是被踩到了痛处般变了神色,勃然的怒气清晰地从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来,嘴角依然是上撇着的姿势,却再没了笑意:「被她记住可不是好事!
          殷鉴像是爱抚着宠物一般顺着灰鼠的发,脸上风轻云淡:「哦,是吗?」
          他脸色阴沉似乎不愿再多说,只正色道:「三天后,她在城外等你!顾婧蠓餍涠。
          临走时,典漆觉得他似乎又看了自己一眼。好似被在暗处伺的蛇盯上一般,灰鼠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三天后啊……」殷鉴喃喃自语。
          典漆努力找回平日里自己同他说话时那副疏远的口气:「你别指望小爷给你收尸!
         殷鉴却没有像平日里那般反驳或者抱怨,他只是紧紧地箍着典漆的腰。典漆咬住嘴唇封住快要脱口而出的痛呼,觉得他似乎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凝固的寂静里,殷鉴说:「三天后,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语气如此郑重,好似将性命一同托付。
        第 十 章
          夏日是喝鸡汤的好时节,本城人尤其爱在夏季用童子鸡炖出金灿灿一锅鲜汤。住下的时日久了,自然而然地,灰鼠慢慢也跟着入了乡随了俗。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君擦着嘴角笑说,短短一个夏日好似整个人都泡进了鸡汤里;沂蟮裳,劈手去抢他手里空空的汤碗:「那你就别喝!」
          历历彷佛昨日。
          典漆望着灶间蓝幽幽的火苗出神,今天是夏日最末一天,殷鉴出门去了,赴楚腰一早定下的战约。及至出门时,一贯霸道的男人依旧坚持着要将他带在身边,个性那么恶劣的花心萝卜脸上居然露出了许多人味?诳谏底挪辉诤醯幕沂笪薅硕松黾阜治研,这家伙呀……其实,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典漆撇着嘴角仰起头说:「小爷对你的风流债没兴趣!
          殷鉴似乎很是懊恼,难看地皱起眉头思虑再三,还是拗不过他的坚持:「你要小心!鼓抗庹獍闵铄,扎进了灰鼠心底最深处。
          典漆挥挥手厌恶地嫌弃着他的唠叨:「走吧,小爷看腻了这张脸!
          神君一如既往地厚起脸皮笑,跨过门槛,猛然转身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我去去就来!
          这一抱用力得像要把灰鼠活活揉碎,典漆扭一扭仍旧酸痛的胳膊,蹲在灶前捧着脸照看炉上的砂锅。汤水在锅里「咕咕」地冒着泡,他静静地等。窗外吹来一阵风,无形无色的凉意擦着脸颊刮过,在眼前幻出淡淡的青色的烟。
          他来了;沂罅成匣凰课⑽⒌男σ。烟色渐浓,有一双尖细眼眸的男人撩着衣摆凭空从烟里走了出来:「他居然把你丢在这里!挂豢诰徒腥嗽鞫。
          典漆用眼角扫视他唇边恶意的诡笑:「你怎么也没去!
          他不着急,腰肢柔弱的蛇似乎个个都喜欢炫耀他们的细腰。楚眸旋身走开几步,倚着墙慵慵懒懒地靠住,方才懒洋洋地开口:「来找你!
          于是典漆俐落干脆地回答:「我在等你!
          他轻笑,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嘴,扯开了话题,垂下眼好似对灰鼠家的桌脚甚是好奇:「当年,是他先招惹我姐姐的!够袄锒即趴牡男σ,不愧是亲姐弟,都爱看人崩溃时的狼狈。
          「这不新鲜!沟淦岬氖酉咴俣然氐皆钐,殷鉴的风流史不及他锅里一口汤,「他就是个混账,凡是入了眼的,不管是人是鬼都爱往床上拉!
          楚眸赞同地点头,眸光闪烁:「这些年里,他又招惹了多少人呢?」
          灰鼠挑眉:「小爷懒得数!
          楚眸抱着胸低头仔细看他:「你心里应该很伤心!
          霍然起身,典漆拿来把蒲扇坐在灶前来来回回地扇:「托福,小爷没那闲工夫!
          「不伤心就不伤心吧!顾中Τ錾?谕铝ǖ纳咛咸喜痪厮,「那你在这儿等我干什么?他还是没告诉你吧?他和姐姐的事。呵呵,原先我还以为他待你会如何。原来,同旁人也没什么两样。当初,他对姐姐可是无话不说的!
          「殷鉴有没有说过他喜欢你?哦,他谁都喜欢!顾,「你可知从前,他带着姐姐去往南方仙境看桃花,一住三月,亲密有加,如胶似漆!
          他问:「你喜欢他吗?哦,否则你便不会留他住下。啧啧,真叫可怜,他那人没什么常性的,若非为了养伤,他早走了吧。真奇怪,他这回怎就看上了你?他再不挑,也不至于……啊呀,人间真是太乏味!
          面带得色的妖作势来捏他的下巴看他的脸,典漆扭头偏开,眼不抬心不动,手中徐徐摇扇,一心一意炖他的汤:「你不明白?呵,我也不明白!
          怯懦冲动的鼠没有如意料中那样怒发冲冠或是泪流满面,楚眸悻悻地收回手,靠回墙上时,脸上有些意兴阑珊。他抬手看自己如面色一般苍白而没有血色的手,十指尖尖,指尖寒光点点:「说不准,他现在已经死了!
          灰鼠木着脸答:「你若想替他收尸,那就请便,好走不送了!
          他「哈哈」大笑,弯腰捂着肚子笑得莫名而不可自已。典漆静默地坐在一边看,通红的火光照在脸上,明明天气炎热难挡,在火炉旁坐了许久的他脸上竟不见一丝汗迹:「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同他也有一段?」
          楚眸起先讶异,止住笑缓缓撑起身,苍白依旧的脸颊上不见悲喜:「就在他同姐姐在一起的那时候!
          典漆同样面色凝重,站起身,揭开锅盖,把筷子伸进里头沾上少许汤水,而后又放进嘴里仔细尝着咸淡。不知是对汤的鲜味满意还是其它,灰鼠点点头:「他还真不挑!褂锎シ。
          楚眸问:「你信吗?」
          自他进屋以来,典漆第一次转过头好好正视他。身量修长的男人一如既往穿一身墨绿,衣领交缠,从脖颈起不露半寸肤色:「你还不杀我吗?」
          有那么一刹那,楚眸楞了。随后,森冷的寒意再度爬上他的脸,眸光阴狠的男人一步步慢慢走向典漆。
          典漆站在原地等着他。楚眸在距离他还差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脚。个头矮小的少年堪堪及上他的肩膀,楚眸低头,荡漾的笑意和蔼如学堂中的夫子夸奖自己门下最得意的学徒:「我现在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看上你了!
          典漆说:「多谢!
          他面色不改,对方才的话题仍旧意犹未。骸改悴幌胫?关于他和我!
          胆小的灰鼠一反常态的镇静,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胸,二人相对而立:「不想!
          他高高掀起了眉毛。典漆淡淡地望着他:「你们不可能。楚腰想杀他,你比她更想,你恨他!
          「因为他不喜欢我!
          「因为你不喜欢他。你喜欢楚腰,你姐姐!
          「笑话!」他扯起嘴角大声嗤笑。
          典漆不反驳,口气笃定:「从你看她的眼神,我便知道!
          因为太熟悉,几乎天天能从镜中见。想起殷鉴时,镜中的自己也是这样的面孔、这样的表情、这样自认为隐藏得天衣无缝实则赤裸得可笑的嫉恨。
          「你才是真正的伤心吧?她只有在看到殷鉴时才会有所异样!辜幢悴⒎浅鲎园,一心想要珍爱的人心中时时挂念着他人,「真是伤心!
          「若是当初她杀了他,就不会这样。啧,真可怜!
          当年如果殷鉴死了,威名赫赫的白虎神君亦不过是她手下一员败将,渺小不值一提?伤椿够钭,千年来唯一一次失败,足以让心高气傲的女子铭记一生,从而日思夜想,从而时刻期盼,从而心中眼中满世界满天下唯剩殷鉴一个名字。
          「我和她是双生姐弟,从小她就这样!钩挚炕亓饲,银色的腰带箍出细细一截腰,双眸如含天地之光。
          几乎与自己同时诞下的姐姐自小寡言,对修行有着天生的异禀与执着,妖者总有一处偏执,为名、为利、为情,好童子、好妙女、好一颗鲜活乱蹦的心。她只为杀,好刀尖下一张张绝望畏惧的面孔与扑面而来的那一阵温血。
          所以她可以弑杀同族长老,手起刀落,干脆不带半点犹疑;可以浴血屠城,残破的尸身堆积如山,她端坐顶峰,如身处莲台;亦可以为了杀死被奉为神器的白虎神君而乖乖偎进他的怀里。只要为了杀,做什么都可以。
          刀剑在手的她城府深厚不择手段,一旦放下屠刀,便只是一尊会走路的娃娃。自来只有他伴着她,从出生至叛逃至悖逆了天下。
          「我喜欢她,自小就喜欢!沽嫡饣笆,他也是一副诡异的笑脸,嘴角上翘的弧度妖异而漠然,「她是为杀而生,我生而就是为了照顾她。否则,世间早已不存楚耀之名!
          微红的火星在劈啪作响的柴火间跳跃,沸腾的汤水在锅里「咕咕」作响。杀意升腾的蛇将苍白的手举在眼前仔细观瞧,细长成一线的眼危险地瞇起:「当初殷鉴为什么不死呢?他死了,她就不会记得他了!
          他长身而起,杀意自眼中溢出,双手拢进袖中不愿再拖延:「若是杀了你,你说,他会不会心疼?」
          典漆不躲不闪,站在灶前,手里还端着方才的盐罐。伶俐的灰鼠歪着头认真思索,半晌,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楚眸上前,自袖中抽出的双手苍白近乎透明。他冷哼一声,墨绿色的眼瞳暗沉如雷雨前的天空,灰鼠细细的脖子轻易被他握于掌中,脆弱彷佛一折即碎:「等你死了,便知道了!
          「那麻烦你到时告诉我一声!购粑行├,典漆厚着脸皮同他说笑,眼珠子「咕噜」又一转,话题随之而变,「若是楚腰死了,你怎么办?」
          「若死的是殷鉴呢?」
          因为脖颈被束缚而被迫高高仰起头,灰鼠眨眨眼:「找个更好的!
          脸色阴寒的蛇因而满脸兴味:「是吗?」
          典漆没回答,张大嘴努力地喘气。有人站在门外道:「真叫我伤心!
          艰难地扭过脖子循声望去,一袭不沾半点凡尘的白,一汪天湖般澄澈的蓝。带着银冠的男人潇潇洒洒立在门槛外,发冠齐整,衣摆干净,彷佛只是出门去往花街柳巷转了一圈,风采翩翩依旧,眉目间更添几分飞扬。
          「我只道你跟你的旧相好跑了,唔……」灰鼠尚有力气嘲弄他,话说到一半,即被狠狠扼住了喉咙再难开口。
          楚眸牢牢捉着挣扎不休的灰鼠不松手,双眼恨恨看向来人:「你来晚了!
          殷鉴跨进屋,洁白的衣摆擦过青色的板砖发出「沙沙」的轻响:「你不问她的下落吗?」
          「呵……」神色镇静的蛇妖只是笑,手中施力,有意让面前的男人看见少年泛白的脸庞,「这还用问吗?她若能光明正大胜你,当年又何必刻意接近?」
          「说得也是!股窬ナ,不知不觉,又再靠近一步,「当年是我疏忽了!
          他不领情,挟住灰鼠随之后退:「彼此彼此。终究让你逃了,这也是我们的疏忽!
          殷鉴摇着头叹息:「你不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却理所当然:「没什么好见的。等等我倒是更想看看你会是什么表情!
          话音方落,典漆就觉一阵痛楚,喉头彷佛要被生生折断般难受:「唔……」想要开口却吐不出任何词句,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男人不断靠近的身影。
          「他若死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楚眸的脸,明明是一般的身高,却让狠戾的妖生生产出一种幻觉,彷佛自身渺小如尘埃,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俯视之下,听他在耳边一字一顿沉声叙述,「你道本君能轻易放过你?」
          楚眸说:「我本就不打算活着走!
          殷鉴轻声反问:「是吗?」
          他脸上漾开诡异的笑,将典漆又往身前推了推:「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高傲的神君极为郑重地点头:「嗯,我喜欢他!
          「那我更要杀了他!
          「你不会!
          「哦?」
          殷鉴已经靠得不能再近,典漆觉得,自己只要伸出手便能触到他的衣襟。他的脸上依旧风轻云淡,彷佛高坐盂山之巅俯瞰众生:「楚腰的弟弟不会做这种蠢事!
          楚眸不再后退,典漆感觉到,他附在自己颈上的手微微有些松懈,下一瞬,喉头却又再被束紧。阴冷的蛇连掌心都带着刻骨的凉意:「你看错我了!
          彻骨的冰冷彷佛一刹那冻结了全身,如同被捞出水面的鱼一般,把嘴张得再大也无法缓解不得呼吸的痛楚,喉头火辣辣的疼,剧痛如利剑贯穿了身体。谁在大笑,又是谁在耳边痛呼,勉力扭过头,什么都还没看清,身体便如软泥般滑落。啊呀,为了这个混账,小爷真的把命丢了。说不上后悔或是不后悔,典漆不自觉闭上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还是那个梦,百年前初冬的清早,阳光和煦,微风吹拂,朱漆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滚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目似点漆……」
          那年如此轻狂不设防,来路不明的人也敢扛起来往自己房里拖。偷偷摸摸凑近他的脸观察,大大咧咧坐上他的身:「你是谁?打哪儿来?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冷不丁看见他睁眼,盈盈一汪湛蓝,如天湖般澄澈。他说:「在下殷鉴,来自盂山神宫!
          「哎哟妈呀--」心肝一阵乱颤,手忙脚乱地,「咕噜噜」连滚带爬摔下床……
          意料中的冰冷和疼痛迟迟没有出现,背脊触及一阵温暖,典漆茫然地睁开眼,什么都还没看清,听见头顶有人说:「你醒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包含无数欣喜。典漆迷迷瞪瞪地点头,头颅刚低下,转瞬被他拥进了怀里,胸膛相叠,脖颈交缠,情欲里死死缠绵时都未曾这般贴近。
          「你……」开口后才发觉喉咙嘶哑得厉害,说一个字便要耗尽所有力气。典漆想抬头去看他的脸,却被殷鉴紧紧抱着,男人一意用下巴抵着他的肩,久久不愿松手。
          「我真的以为……以为你……」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
          第一次啊,殷鉴,你第一次因为我而失态。真是没出息,光想到这一点就可以忘记了喉间的疼痛,勾起嘴角笑着用指去梳理他的长发。
          男人的发向来被打理得很好,所谓柔顺飘逸,黑发如瀑。当年揪着自己一头乱糟糟的杂毛愤愤不平地想,小爷若是早晚都有人端茶倒水随侍在侧连颗瓜子都不用自己嗑,只怕也能出落成白衣翩翩的美少年一名。
          现在抚他的发,心思却是两番境地,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典漆口不能言,手指顺过他的发丝,又攀上他的脸。
          男人的情绪已不再如方才般激动,只剩眼角还有淡淡的红;沂罂醇,笑容不自觉扩得更大,指尖在他眸畔徘徊不去,刮着他的脸皮调皮地吐舌头。殷鉴呀殷鉴,你在小爷面前也有今天。
          无奈地神君唯有宠溺地顺着他,捉过他的手来从手指尖一直吻到耳朵根:「你呀……」
          不知该说是叹息还是感慨,长长叹口气,坏心眼的灰鼠偏还不放过他,半靠着床头,媚眼如丝,细白的牙咬着粉红水嫩的唇,于是所有的话语都堙没在了唇齿间:「典漆,我很担心你!
          吻到彼此气喘吁吁再透不过气,这之间的事才慢慢说开:「楚眸跑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别有用心,不是为了楚腰,是为他自己。楚腰的死,殷鉴的返回,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失算的,是灰鼠淡漠的态度。
          「我若迟来一步,他恐怕就把你……」男人提起这个还有些心有余悸,眸光闪闪的,有些邀功的意味。
          典漆白他一眼,那是小爷拉着他扯东扯西刻意拖延,否则,就算你早来一百步小爷也早死了。
          假意扼死典漆,趁殷鉴失神抢人之际化烟而走,蛇终是精于算计的,山穷水尽处依旧拼个全身而退。男人落在典漆脖颈处的眼神有些心疼,上头的指痕清晰可见。楚腰没有那么愚蠢的弟弟,杀了典漆便是执意与上界神君为敌,至此天涯海角难逃一死;不杀便是俯首称臣,殷鉴跟前,他再难倨傲半分。作势要杀,结果却未杀,那是他手下留情,殷鉴平白无故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从今往后,对于他,势必要有几分忌惮。
          连亲生姐姐都可以拿来作为棋子一并算计在内,这便是妖,一旦起了执着之心,毁天灭地,在所不惜。只是,他所执着的又是什么?
          典漆费心思索着,不觉颈上有些异样,却是殷鉴正在小心地触碰自己的伤痕。
          「疼吗?」他皱着眉头,神色间几分怜惜与悔恨,「这痕迹怕是要过些日子才能退了;褂心愕纳ぷ,也要过段时日才能好好说话!
          典漆瞪他,你让我掐两下试试?
          他讪讪地笑,讨好地端过搁在一边的汤:「来,我喂你!
          灰鼠扭头,抿紧嘴狠狠地看他。
          他要装傻,眼中刚闪过几许遮掩就叫典漆在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沂笃谛诘哪抗庀,神君尴尬地垂了头:「我和楚腰……没什么……真的!
          那不是一段值得夸耀的往事,就连说书人口中所言的种种惊心动魄都比真相来得光彩。事实却是,风流成性的神君确实看上了人家的美貌,亦确实有过那么一段如胶似漆的甜蜜,叫一旁的楚眸看得频频牙疼。却在某夜某个该当最亲密最不设防的时候,身下向来兔子般乖巧沉默的女子突然出手如电从枕下摸出把匕首二话不说往他心口捅,震惊、窝囊、耻辱……种种词汇皆不能生动描绘神君当时的复杂心思,原本还想着过段时日就该寻个理由疏远她,谁知……
          总之,那场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所谓神魔之战是平生最狼狈的一次,虽然论修为是远胜对方许多,却因为对方先下手为强有选在那样的时机,几乎大半时间都是处于劣势,所谓鏖战,不如说边打边退更确切些。
          男人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连带说话的声音也跟着一路往下降,灰鼠笑得几乎要在床铺间打滚,嗓子的伤势还未好,「咳咳」一通猛咳。殷鉴忙不迭帮他拍背,再度长叹一声:「虽然最后我同她是两败俱伤,若真论胜负,却该说是她赢了!
          楚腰将他牢牢记住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失败,于他而言,何尝又不是如此?高傲如众仙口中的神器之尊,却败于一个娇弱女子之手,于他,着实难以诉诸于口,哪怕听得旁人提及,亦觉得彷佛讥讽,不禁羞怒交加。
          「我总觉得,如果告诉你,你会更看不起我!顾踔烈丫桓铱吹淦岬谋砬,一径低着头,好似能把下巴埋进胸口。
          典漆默默看着他,许久伸手拉过他肩头的长发卷在手指间把玩:「我本来就瞧不起你!
          说话的声音嘶哑得难听,却换来他傻乎乎的笑,那么好看的脸,傻起来更让人恨得牙痒。典漆没好气再白他一眼,男人小心翼翼地端来汤喂到他嘴边,眼中盛满疼惜:「那时候,你若跟在我身边,便不会受这伤!
          小灰鼠乖乖喝下,忍着疼答非所问:「我熬的鸡汤呢?」
          殷鉴莫名,愣了半晌呆呆地答:「还在灶上!
          典漆说:「去端来,连锅子一起!
          过一会儿,果然见他匆匆忙忙地端着砂锅跑来,典漆示意他揭开锅盖,灰鼠探出身把脸凑近锅子仔细瞧,一锅子鸡汤早就炖过了头,白嫩嫩的鸡肉都显出焦黄的颜色。
          典漆抬头看着他湛蓝的眼睛:「殷鉴,你喜欢我?」
          男人虽讶异,却很快地点头。
          于是典漆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微微红了脸,端着锅子,呐呐地站在床前好似犯了错的孩子:「我……不知道……」
          知道喜欢他,是从这年冬天那个除夕夜开始,而之前……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第一次见面时发现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从带着美貌少年回家不再仅仅因为出于欲望而是想看他气冲冲奔进来破口大骂的模样,从雷雨夜他抱着枕被出现在房外时可怜兮兮的凄惨样……
          太多太多都记不清了,一百年,如此悠久,连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他那些亲密的朋友,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他的晚归耿耿于怀,在意他对旁人的态度,在意旁人对他的称呼,在意他的一言一行,总是霸道地希望他的每一次回眸,眼中都有自己的身影,并且只有自己一个。
          「我喜欢你!拐渲仄涫档刂馗匆槐,笑傲花丛的神君亦有黯然伤神的一天,「不过,好象没办法让你相信!
          低头看手里的砂锅,好象连那只被炖得烂熟的鸡都在嘲笑自己。殷鉴默然,觉得自己的话语无比苍白:「我是真的喜欢你!
          坐在床头的灰鼠只是点点头,脸上不见欣喜亦不见悲愤,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锅子里还有汤吗?」
          黑糊糊的锅底稍许还能倾倒一些能被称做汤的东西,殷鉴愣愣地答:「有。你要是想喝,我重新给你熬一锅!
          你熬的那能叫汤吗?典漆鄙夷地瞟他一眼。
          嗓子仍然沙哑得说不出话,灰鼠坐起身,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令自己气过、笑过、哀伤过的男人:「殷鉴,我留下就是为了熬这锅汤。要是汤水熬干了你还没回来……我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喜欢有时候和熬汤是一样的,要讲火候,要讲耐心。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才能整出一碗鲜汤。一如感情,拖得太久,再浓烈再甜蜜再密不可分也终有劳燕分飞的时候。因为火候大了,熬得太久了,汤就干了。
          殷鉴,我们这锅汤已经熬了一百年了,是不是也到了熬干的时候了呢?
          满意地看到男人大惊失色的表情,缓缓地、缓缓地,典漆学着他的口气感叹:「原来还没熬干吶!顾坪鹾苁且藕。
          神君不说话,端着锅子二话不说就要跑去厨房加水重新熬过。小小的灰鼠满意地靠着枕上,唤住他踉跄离去的背影:「喂,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让我在这儿住一阵,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任何愿望都可以,比如,让你成仙!沟蹦甑乃饷此,现在的他一定恨极了自己当初的无聊。
          「我想好了!够沂筇鹛鸬匦ψ,双眸璀璨如星光闪烁,「我喜欢你,所以……」
          殷鉴忙不迭近前说:「我愿意住下,多久都行,只要能陪着你!
          典漆却不应答。
          「我们再来做个约定吧!共嗵稍陂缴系幕沂笥幸凰踩缧枪獾捻,鎏金墨黑,目似点漆。他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平素塞在枕下的几个银锞,微微翘起的嘴角弯做一个好看的弧度。
          殷鉴热切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很甜很甜,诈恍如妖狐:「再让你住一百年,哪天惹小爷生气了,立马卷铺盖走人!
          下一个百年……初秋的风有些冷,面容俊美的白虎神君傻傻地站着,似乎还没听明白,于是又招来灰鼠一个大大的白眼:「笨!」
          翻过身不再理他,下一瞬,人就被紧紧地、紧紧地拥住了,男人压在他身上,细碎的吻铺天盖地:「你呀……」
          典漆,你呀,真是……
          殷鉴,你呢?真是人如其名。
        番外——后来的事
          这年的冬天来得甚早,枝头的黄叶还未落尽,一场小雪已经铺天盖地。一百年,自那日邂逅至今日,掐指一算,整整百年。离开的人却不是言出必行的神君。
          「在这儿耽搁了太久,该走了!沟勒咚档。行囊依旧是那时的那个小包裹,背在身后的长剑上,原就稀稀拉拉的剑穗似乎比来时更稀疏。
          他说,他该启程了,继续去找那个人。世上既然有剑,便必有能将剑自剑鞘拔出的人;蛐砭驮谙乱桓鲂〕,明日就能撞见,亦或许仍在天涯海角,相见时彼此俱都白发苍苍。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一个结,若不解开,这一世都全无意义。
          典漆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找不着就回来吧,我总在这儿等你!
          他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叶,笑得有些腼腆:「以后大概就见不着了,一点小东西,算是留个念想!顾娜松且惶跤啦荒芑赝返牟还槁,除了不断向前,没有任何退缩的借口。
          倔强的灰鼠不吭声,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道者拍拍他的肩,又摸摸他的脸:「也不是什么好茶,你若闲了,实在寻不到趣味,便自己泡一盅,练练耐性。你呀,就是性子太急,以后做事切莫那么匆忙,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的!
          典漆咬着牙点头,小道长轻舒一口气,两眼弯作了月牙:「若是找到了,我必定头一个告诉你!
          典漆越发觉得心酸,两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道者冲他笑了笑,挣脱他的手,抽身退后一步,自此当真再不回头。
          不用仔细推敲便能想见他今后的情景,一个村落、一个小镇、一个城池地徒步走过,茫茫人海里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面对一张又一张或厌恶或轻鄙的陌生面孔:「你是我要找的人吗?」
          回答无非是一声又一声唾骂:「呸,疯子!」
          道者瘦弱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见,积蓄在眶中的泪水止不住扑簌而下,典漆忍不住想拔腿追上去,身躯被抱住,背脊抵靠着男人宽厚的胸膛。
          「你待朋友总比待我好!顾,语气中是不愿掩饰的嫉妒与哀怨,「所以我才时常忍不住要激你生气!
          典漆陷在伤心里无心同他计较,扁着嘴扭过头抬手在脸上胡乱地擦。
          于是听见殷鉴的叹气声。男人绕到他身前,拉下他脏兮兮的爪子,用丝帕替他抹泪:「你还没为我哭过呢!
          灰鼠抽抽搭搭地说:「你不值!故酉呷葱男榈夭桓衣湓谒钦琶赖锰炫嗽沟牧成。
          看他一脸别扭的表情,殷鉴还是「扑哧」一声笑了,手指头点上他不算高挺的鼻梁:「别哭了,本来就不怎么样,越哭越丑!
          气得典漆张口想咬人。他伸手,顺势把人带进怀里,满满抱个满怀:「放心,他要找的人一直在等他!
          灰鼠疑惑地看他,他望着道者消失的方向,眼中意味深长,再低头,却是一派温柔笑意,湛蓝的眼眸蕴满深情:「走吧,我们回家!
          隆冬时,自远方传来消息,楚耀之弟楚眸回归蛇族。面容稚嫩的娇小女子仍在传闻中扮演着青面獠牙的恐怖角色,她那个常带着一脸诡异笑容的弟弟却成了大义灭亲的昂然英雄。是他公开了楚腰的死讯,凭证是她常系于发际的一根墨绿丝带。
          「他向来有一副好口才!挂蠹煨焖档。
          典漆问他:「下次相见,你会杀他吗?」
          殷鉴不假思索地摇头:「我去见他干什么?况且,他又怎么会来见我?」
          灰鼠茫然,他低头径自喝着茶,言语间颇为斟酌:「当日他来找你,不过是想要我一个日后不再寻他生事的承诺而已!
          典漆瞪大眼睛听,忽然觉得背脊一阵阴寒:「他、他早就料到楚腰会死!
          沉默的神君不点头不摇头,湛蓝的眼眸间一片了然;沂笏踉诨鹇,浑身发冷:「他说,他喜欢楚腰的!
          「大概吧!鼓腥说挠锲⒉豢隙,瞧见典漆震惊的模样,伸手来揽他的肩,「可他毕竟不是他姐姐!
          一母同胞,可以喜欢同样的颜色,可以拥有同样的笑容,可以胼手胝足亲密得无以复加,可是,心思却可以天差地别。穷尽一生,于楚腰,只有一个杀字,于楚眸,世间远非如此单纯,除了爱,还有太多太多可以追逐。
          「再过一阵是不是可以称他妖王了?」典漆有些黯然。
          殷鉴摸着他的发:「你在意?」
          典漆缓缓摇头:「只是……」只是什么呢?却又说不上来,妖王楚眸,这称呼还太过陌生。
          无端端怀念起当日那个倚着墙根摆弄风情的诡笑男子,他说:「我喜欢她,自小就喜欢。她是为杀而生,我生而便是为了照顾她!沟兔剂材,满含不舍。于是固执地相信,纵然他欺尽了天下,在连篇的谎言里,只有这一句或许说的是真实。到头来……原来依旧半真半假。
          殷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一味凑近了来吻他的发角。不成体统的神君信誓旦旦:「若是你想,我去替你把妖王之位夺来!沽柘龅钌系挠竦郾菹绿,定然要一个五雷轰顶劈了他。
          典漆用食指戳他不断贴来的额头:「去,去,胡说什么?」
          他「哈哈」地笑,咬了灰鼠的手指头,从手指尖一路啃到舌头根:「那还是乖乖地同本君作伴吧!
          呸,不要脸。也不看看现在住的是谁的屋子。
          城中岁月倏忽而过,热闹却亦平淡。大雪封城时,卖力的捕快还不忘认认真真巡城,典漆眼睁睁看他自跟前走过,已经有许久没有同他一路闲聊了。忍不住张口把他叫下,肥嘟嘟的小捕快跨着他的长刀,荡着两块腮帮子肉笑得开怀:「啊呀,阿漆!」一双小眼睛瞇缝得快要找不到。
          连日如天气般阴霾的心情便在他的笑脸底下消散不见了。典漆伸手摸他的头,理他的衣襟,拍他的脸:「几天不见,怎么瘦了?」
          他只顾低头「嘿嘿」地傻笑,一派天真地答:「瘦些好,瘦些好!
          探手就要亲热地去掐他的脸颊,却听身边的人唤道:「阿漆……」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迟钝的小捕快忙不迭点头问好:「啊呀,是阿漆家的公子,难得瞧见你上街,近来过得可好?」
          殷鉴笑得和蔼,一手打着伞挡雪,一手不着痕迹爬上灰鼠的肩:「托武捕快的福!
          典漆方伸出去一半的手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只得在口中唠叨:「大雪天,衣服多穿些,免得着凉?茨!才穿了这么几件,冻病了怎么办?走路要小心,别慌慌张张的,摔痛了有你好受!剐跣踹哆夺莘鹦〔犊焖。
          小捕快咧着嘴一一点头应下,毫无心机地看看殷鉴又看看典漆:「阿漆,同你家公子和好了?」之前每每听典漆抱怨,他都只道是两人吵嘴。
          典漆「腾--」地红了脸,身畔的神君笑开了花,揽着灰鼠的手再紧了一紧,一本正经地回答:「嗯,和好了。今后也不吵嘴了!
          害臊的灰鼠用手肘捅他,低声呵斥:「你胡说什么!」
          于是擅于做戏的神君甚是委屈地冲小捕快眨了眨眼。
          小捕快抱着他的肚皮看得一脸羡慕:「真好……」
          典漆红着脸,呐呐地不知该说什么。
          听那边有人招呼:「武威,过来!」
          循声望去,人堆里同样有人长身而立,一身深色公服,俊挺不下殷鉴,神色间威仪赫赫,正是城中众捕之首。
          行动迟钝的小捕快闻声便如听了号令般,赶忙转身奔过去,连同典漆告别也不顾:「总捕头大人叫我呢,阿漆,我们下回再聊,下回!」
          边跑边回头跟典漆挥手,一个不留神,撞上街边卖杂货的小摊,「哎哟--」一声在地上滚了一身积雪。
          典漆赶紧要跑上去扶,却被殷鉴拉住。神君两眼望着前方,一脸高深莫测:「别慌,轮不上你帮忙!
          灰鼠再向前看,果然已经有人早自己一步奔到了小捕快身边,正一边拉着他一边小声说着话。街中太喧哗,男人低着头,正在拍武威身上的雪,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小捕快红透的脸,和脸上那一丝丝怯怯的笑。
          「他……」典漆恼怒,心尖上一阵愤懑,好似养在深闺十八年的闺女一不留神被人拐了去。
          身边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话语意味深长:「以后小心些,当心莫名其妙就被人记恨上!
          果不其然,穿著公服的男人直起身拉着小捕快的腕子就要走,迈步前小捕快恋恋不舍地回头,他也跟着向这边望来,眼神实在算不得亲切,反倒充满警告的意味。
          灰鼠越发不满地撇嘴:「小爷还没跟他甩脸色呢!
          神情愉悦的神君一遍又一遍安抚他,好似松了一大口气:「我理解他!
          灰鼠疑惑,他但笑不语,执起他扭扭捏捏不断往后挣脱的手迈步继续往前走:「有朋友是好事,对朋友太好就不好了!
          有那么一点点明白,典漆迟疑地抬头看,面容姣好的男子始终目视前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杌浦缴∠,点点飞雪间,他忽然垂头,莞尔一笑,目如星辰,宛然如画。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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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 可以说是耽美剧呈喷井状的一年

        也是捧出了不少男男 cp

        今年看点啥?

        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来盘点一下

        2017 即将播出或者已经播出的耽美剧

        《盛势》

        《盛势》是由《上瘾》的作家柴鸡蛋的小说《势不可挡》改编。

        该剧讲述了因退伍兵袁纵与热血青年夏耀阴差阳错的相识,而引发的一系列搞笑感人的故事。

        龚俊、徐峰、李乔丹、蒙恩等主演

        强攻 x 强受

        这部剧的上映历程比《上瘾》还要坎坷

        原定于 2017 年 4 月播出,后又因不可抗力的原因延期

        《愉此一生》

        《愉此一生》改编自南枝的同名小说

        由陈鹏执导,晏紫东、蒋梓乐、卢卓、刘亦宸、周伊、张怡畅等联袂主演。

        该剧讲述了民国时期的大少爷柳愉生在得到中西式教育后却家道中落,以 " 教师 " 一职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不料却遇到老同学周耀华,紧跟而来的是一次次 " 艰难抉择 "。

        该剧于 2017 年 2 月播出

        《一年生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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